第101章:朕现在已不是朕了
“陛下……为何要救我?”
他把肩膀往墙面上抵住,撑住身子。
刘昭青捂着肩膀,指缝里有血渗出来。
刘宏笑起来,抬头看天。
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一侧。
那轮皎月快到落的时候了。
月边的云被风推着走,走得极慢。
“美月若无人赏,也只能孤零零沉进井里。”
刘昭青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刘宏那副全新的身板上。
那人站得笔直,肩线比先前宽出一截。
“那陛下……如今算是重获新生了么?”
“说的是皮肉,那就已经是了。”刘宏点头。
“可是……”
“你在想,你这命还吊着,朕凭什么站得这么稳。”
刘宏看着他,眼角的笑意淡下去。
桃枝的影子横在他半张脸上。
“朕如今,不是朕。”
“不是……这话怎么讲?”
“你听过一种兽么,名唤穷奇。”
“四凶里的那个?”刘昭青的呼吸断了半拍。
他捂着肩的手掌往下沉了一寸。
他脑子里忽然捞出那日的场面。
云后头那双眼又大又圆,亮得发白。
“那日祭天……”
刘宏颔首:“你抬头看见的,就是它。戏弄朕的,也是它。”
“这头凶物的能耐压得住寻常神兽。奸、诈、滑,天下少有生灵跟它比。”
“它自己露头,为的是朕。更准一点,是为了朕这‘人主’的名分。”
“张让那几个人要保朕的命,只能往它的套里钻。”
说这话时,他手指在自己腕上敲了两下。
刘宏抬起手臂。
皮肉上浮着极细的黑线,像蛛丝缠在血管外头。
线头从手肘一直爬到虎口。
“眼下,朕就是穷奇。穷奇也就是朕。”
“朕若吞了你的真龙气,能多喘些日子。”
“吞下去之后,这天下苍生就归它拿捏了。”
“到那步,朕在青史上留的名,是千古罪人。”
他的嗓音低下去,尾音被风吃掉。
他把手臂放下,又笑了一下。
夜露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了一层。
“你那日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朕救你,救的是天下。”
刘昭青立在原地,喉咙里发干。
他抬袖,拱手,腰弯下去。
袖口的布料贴住了膝盖。
一句谢字都找不着落处。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土。
西园朝外的方向炸开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整筐烟花一起走火。
西园的瓦片跟着抖落一层灰。
刘昭青偏头。
箭矢在半空里被一股蛮力揉成一团,再炸开,泼水似的往下砸。
落地的箭杆扎进土里,颤了半息才停。
张让已经站到了正面。
半个西园的喊杀声,被他一个人压回门洞里。
眼下这人差不多是天下头一号,一人就拦得住所有来攻的人杰与军队。
他站在门楼下,衣袖垂着,一路没动。
西园后园那头稳住了。
地上的碎瓦被人一脚一脚踩得咯吱响。
刘宏换好皇袍,往正面一站,一个字都不用说,雒阳的乱子今夜就散。
可这一夜,他还不想往正面走。
可刘宏还有满肚子话。
他把话压了一路,压到现在。
或者说,他有话要跟自己讲。
跟一个早已不在的人讲。
他低头看自己这副身板。
右手摸上左肘的肌肉,捏了一下,指节停在那里。
皮下的筋络一收一放,跟年轻时一个手感。
“这副样子,朕十多年没见过了。”
他抬起手腕,在月光底下翻了个面。
“跟回到年轻时候一样。那时朕还没登大宝,是那个游手好闲的解渎亭候。”
“论富贵,比不上其余宗亲。日子倒是快活。”
他嘴角往上提了提,眼里有点亮。
“白驹过隙。今月还是旧时月,朕这颗心回不去了。”
桃花的香混着炉灰味,一阵一阵扑过来。
刘宏的眉毛往下压,喉间漏出一声很轻的气。
他把手臂垂回身侧,指头在袍上蹭了蹭。
“陛下此时这颗心,胜过以往任何时候。”
刘昭青声音不高,字字咬得清楚。
这话不是吹捧。
为了天下,他能放过杀刘昭青这一刀。
明君的底子,他此刻有;明君的事,他此刻在做。
这话刘昭青说得实实在在。
“可陛下这身子……”
刘昭青盯着他袖口下的手腕。
本该跳着苍青脉搏的地方,爬着几道黑。
黑线一动,像有线虫在皮下穿。
“若微臣没听岔陛下方才的话……”
刘昭青的眉心拧起来。
他按住肩上的伤口,血从指缝挤出来。
“穷奇盘在陛下身躯里。陛下重铸这具身子的时候,腾了手护我。”
“护下我,陛下就漏了最要紧的那口真龙气。”
“落到今天,陛下神态清亮,像换了个人,没变成……”
话到这里,他卡了一下。
“没变成一头乖戾、贪婪、又奸又诈的妖魔。”刘宏把话接过去。
“昭青还是那样灵醒。朕不用说透,你就摸到了朕的处境。”
他捻了捻唇上的胡子,眼里有点赞赏。
指腹上的薄茧蹭过胡梢。
桃树上头忽然窜下一团黄色的小东西。
落地无声,稳稳蹲在刘宏肩头。
三条尾巴扫过刘宏的耳侧,带起一阵风。
“朕的讙兽也在这儿?好事都赶在一处了。”
刘宏笑开了,把讙抱进怀里,顺着背上的毛摸。
讙兽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说起来,皇后也极爱这讙兽。它早年没了踪影,皇后在朕跟前掉过泪。”
“原来是躲在这儿。”
他去逗那对尖细的绒毛耳朵,笑得像个寻常世家的老长辈。
讙兽被摸得眯起眼,喉咙里咕噜一声。
刘昭青脸上没有半分松快。
他盯着那只手,眼皮不敢眨。
他心里那块石头压得更沉。
掌心的汗把袖子洇出一道印。
“昌平侯,有话直讲。”刘宏的手还在讙兽背上。
“再拖,天就亮了。”
刘昭青把袖子一收,深深作揖。
“陛下,臣想问一句——陛下当真压住了穷奇么?”
质疑天子,从来不是轻罪。
换个人,这话到嘴边就得咽回去。
这问题牵着天下苍生,他今夜非问不可。
桃园的夜风灌进领口,凉到后颈。
“穷奇不是凡兽。四凶之一,说它是极凶之神兽更贴切。”
他说话的调子很平,像在念一桩旧案的卷宗。
刘宏没有正面答,话头拐到穷奇身上。
目光平放在讙兽的耳朵尖上。
他的指头一下一下顺着毛,节奏没乱过。
“它要的是四方低头,它馋的是天底下所有神瑞的血肉。”
“帝皇就是它盯着的东西。控住帝皇,等于控住整个天下。”
“天下的神瑞,尽入它口。”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它力大。远古怪就被帝打过一次,伤在骨头里,缩在暗处忍到今日。”
讙兽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
“忍着也没歇手。汉以前的秦,嬴政崩的那年天下大乱,它露过一次面。”
“那时的苍生不像如今,人人身上有豺虎之力。”
他抬手指了指园外的方向。
“高祖与霸王领十万兵,才把它逼退。后面的事,你该知道。”
刘昭青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刘宏的手指在讙兽背脊上来回。
“放到从前的大汉,这等凶物不敢起念头。”
“光武帝给天下人赐了直视天命的身子,汉室不必怕一头带伤的野兽来抢人主位。”
“如今汉室弱了。朕又太急,被它寻到了缝。”
这句话说完,他停了很久。
这些话多半进不了史书。
刘邦与项羽联手退穷奇这一节,纸上没有一字。
宫里连抄书的老吏都没提过半句。
刘昭青却摸清了穷奇的分量。
它真坐上人主的位置,莫说麒麟之首,天下的灵瑞、半数百姓,都得进它的嘴。
这些话听着像旧事,落下来全是今夜的账。
刘宏这一手,救下的不只是百姓,还有无数灵瑞。
刘宏救得了天下。
他救得了自己么。
刘昭青的视线落在那只抚摸讙兽的手上。
手背本该光洁,此刻浮着数条极淡的黑线。
他胸口往下坠了一截。
腕上那几道黑,比方才更清楚了。
刘宏只讲了穷奇,手上那几道黑已经把话补全了。
刘宏是穷奇,穷奇也是刘宏。
刘宏还站着,穷奇就没被磨掉。
而且那东西正在往回抢这具身子的主控。
抢得比外头的厮杀还急。
一旦它抢成了……
刘宏再抬手去摸讙兽。
那团乖巧的黄色忽然三尾直立,回头瞥了他一眼。
毛一炸,跳下肩头,钻进黑暗里没影。
刘宏盯着手背。
黑线又长了一寸,爬上了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