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那两片竹叶落进他们掌心
张让的背没转过来。
殿里的铜灯被外头的风撩了一下,火头歪向一侧。
夏恽与毕岚先回头,脖子僵着。
西园石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进阶前的浅水沟。
“这般力道……和轰碎让父宅子的那一记没差,来的是何进。”
“蹇硕大人不就在那头?地字人杰里数得上头一号的人物,加上那等凶势,怎会拦不住……”
两人的喉结上下滚。
毕岚的靴底在青砖上蹭了半寸,蹭出细响。
张让抬起袖口。
袖口的暗纹在灯下泛出一点冷光。
“孙璋,毕岚,领二十死士,去。”
廊下的死士应声而动,甲片撞成一片乱响。
孙璋的嘴唇动了两下:“让父,我两个……”
后半句咽回去了。
孙璋的舌尖在牙关后头停住。
上军校尉出身的蹇硕都挡不住何进。
他俩在十常侍里管的是文书笔墨,跟刀口上滚出来的将军放一处,差着几条命。
何进身上那股杀气,隔着半座宫城压过来。
张让的袖子一抬。
袖中飘出两件薄物,青色,形似竹叶,一左一右落进两人掌心。
叶尖细得能割手,落上掌心不发一点声。
“这是……”孙璋用指腹捻了捻,凉的。
薄片上的纹路随着指腹按压改了方位。
毕岚把那片东西翻过来,什么都没看出来。
张让只给了半句:“为那物所留。”
殿角的烛芯爆了一声,火光抖了两抖。
孙璋腮上的肉跳了一下。
他盯着掌心,眼珠半天没挪。
毕岚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痕。
两人对望,肩头先塌,又同时撑直。
薄片贴住皮肉,凉意往骨头里钻。
“让父……我等也能如你这般么……”
“心志不散,什么力道都能驱。”张让的声音干得像结了冰的井水。
“夏恽是例子,我也是例子。你们的志气压得过万事,就能学我,把它拿来当自己的用。”
“当自己的用……”
孙璋与毕岚又对了一眼。
彼此眼底那点贪,压都压不住。
孙璋的呼吸粗了,毕岚的牙咬着下唇。
撑过今夜,天下第二、第三,就该落在他们头上。
这念头一起,两个人的腰都直了三分。
“让父,能否再点我们两句,我俩没你这副谋智……”
“心里想着陛下,志气就散不了。”
他抬手替毕岚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
张让的指尖在袖口上敲了一下。
“去。那愚人若真杀进来,你们自己清楚等着的是什么。”
两人心里齐齐一沉。
先前犯下的那些事,被一刀砍了都算命好。
千刀万剐,才配得上他们的账。
刑场上的刀光,两人都在梦里见过。
陛下若活过来,什么都回得去原位。
就算日后翻旧账,念着今夜救驾的功劳,再让让父、赵母在旁说几句,荣华还是他们的。
十常侍今夜的退路,一条都不剩。
廊外的更鼓敲过一记,声音闷在雾里。
孙璋与毕岚的脚步声拐过廊角,散了。
夏恽挪到张让身侧,隔了片刻才偏头。
他的靴跟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他们那份心志……扛不住那东西。”
这话夏恽说得出口,张让没有不懂的道理。
张让脸上没有一丝褶子。
灯影在他眼下压出两道窄沟。
今夜他神色动过一次,就在察觉刘昭青身躯有异的那一刻。
张让与刘昭青一样,怀里都揣着一个死目标。
“孙璋、毕岚,不及你的底子。”他语气里没有活人的温度。
“他们走了,丹就由你来制。”
夏恽的指尖在袖里蜷了一下。
夏恽把头低下去,应了一声。
两个侍从抬来桌案,在炉边草草搭起台子。
木脚落在砖面上,咯的一声。
夏恽踏上台,五指张开,唤出一缕火。
火苗落进炉腹,铺开得极快,橙黄烧成苍青。
炉壁上的铜纹烤得发亮,映出夏恽半张脸。
炉里的珍宝与瑞兽丹肉开始化,边缘塌下去,往一处淌。
一股腥甜的热气扑上台阶。
刘昭青的身子被托到张让面前,脚不沾地。
“这会儿,你该在拼命喊你身子里那条真龙。”
“它答不了你。”
张让翻掌。
白净的掌心裂开一道缝,缝里挤出一枚猩红的眼。
那眼瞳转了一下,像在找人的位置。
刘昭青的瞳孔缩成两点针尖。
那眼的纹路,那眼的气息,跟祭天那日他从祥云后头看见的东西一样。
那日云上盘着的不是烛龙。
是别的东西装成了烛龙。
线头一根根接上了。
十常侍的变异,刘宏能吊着命,全落在那一头诡异之兽身上。
张让与它做过交易。
刘昭青喉头一动,想开口。
张让没给他这口机会。
指尖一压,刘昭青的话被堵回喉咙。
说闲话的愚人,他向来不当。
眼下的时辰,一息都赔不起。
炉火舔到火候,张让抬手把刘昭青挪到炉口正上方。
刘昭青的肩背绷成一张弓。
他不觉得自己是孙悟空。
太上老君的炉子炼出火眼金睛,那是石头命。
他身上是肉。
应龙的名字他在心里喊了不知多少遍。
喊到第三十遍,识海里连波纹都没有。
一声回音都没有。
先前他当应龙耗得太狠,睡死了。
如今看来,是张让动的手脚。
这人有本事把心声掐断在外头。
青焰在炉里翻,刘昭青的衣角已经卷边。
热浪掀到脸上,睫毛都烫得蜷了起来。
远处忽然拔起一声狼嚎,高得刺耳。
箭雨拖着尾焰扎向西园,钉在头顶那道无形的墙上,纷纷坠地。
箭头撞墙的闷响连成一片,像雨打瓦。
紧跟着一道灰白的光。
一柄长枪破墙而入,直取桃园。
张让抬掌。
长枪在半空钉死,枪尖还在颤。
枪身上那道灰白光还在往外冒。
掌心一转,枪头调了个方向,原路射回。
“那是何进的弓枪之武……毕岚他们莫不是……”夏恽的声音发飘。
“他俩没这么废物。”张让把袖子放下去。
“该是曹操、袁绍那几个人,与何进搅到了一处。”
“这两人也是陛下嘴里的中兴之才。若叫他们觉出新的天赐或潜质,会生出变数。”
张让停了半息。
“此炉为武王所铸,神兽也熔得。外面那些人不必硬碰。”
“陛下病愈,就够了。”
“再添一味佐药,这一炉能快上许多。”
“再添?”夏恽的眼皮一跳。
炉前的热气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猰貐。”
话音落,张让的身形往天上拔。
“刘昭青的身心我已锁住。你把猰貐投进炉,再投他。”
“他的气息让陛下闻着,嗅到真龙气的陛下便能换灵魄,重得新生。”
这活不难。
夏恽已经控住猰貐,往炉口送。
猰貐的脑袋快要探进炉腹。
它双眼骤然亮起一线光,掉头扑向地上的刘宏。
爪子离刘宏的咽喉只剩半尺。
囚牛的眼还没睁开。
那道身形又定住了。
天上落下张让的声音:“混乱之智也懂隐忍,不愧是曾经的神兽。”
张让从桃园里掠回,反手把猰貐塞进炉腹。
他清楚这一炉轻重,索性连刘昭青也亲手投了进去。
炉盖合上。
刘宏的躯体被牵到炉前。
金红色的气从炉缝里溢出来,一缕一缕钻进囚牛的七窍。
囚牛的眼皮动了。
“陛下……”张让把头压得极低。
“嗯。”囚牛颔首。
赤金之气不断涌进那具兽躯。
兽身上的黑毛一片一片褪下去。
骨架撑开,皮肉鼓胀,最后一线金光裹住全身,化成人形。
高个子,肩背匀停,一身贵气压得人不敢抬眼。
袍角垂到地上,连一丝褶子都没有。
张让怔了半息,眼里的喜色压不住:“恭喜陛下!”
夏恽也把头磕下去,嗓音发颤地贺了一声。
“朕已无碍。张让、夏恽,你俩去平乱。”
“朕换过皇袍,亲自去拿这些反贼。”刘宏的声气足得像换了个人。
夏恽应声就走。
张让却钉在原地。
“那等凶物的事,让父,朕想天亮时与你再谈。”
张让低头应了,抬眼扫了一下刘宏,身形顿了顿,倒退着出了广场。
桃园里只剩一个人。
“如今只剩朕了。”
他把袖里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风穿过桃枝,落下几片粉红的花瓣。
五息过去,无人应声。
炉盖自己掀开一道口子。
一只沾着青焰的手,从里面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