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那声笑里没有一点人味
笑从两具东西的胸腔里挤出来，磨着铁似的
尾音拖着嗡嗡的响，像铁架上绷紧的弦
庭院的砖缝里震下细灰
“何进养的狗。”
“你猜不到自己撞上了什么。”
“地字人杰，在这上头不过是蝼蚁。”
刘昭青伏在墙影里，看清了那两个东西的轮廓
他左手压着剑鞘，指节一点点收紧
十米高
肩背顶到了庭院的檐口
脚下两块青砖被压得裂开
通体糊着漆黑的浆
浆面汩汩冒泡，像煮开的沥青
热气蒸腾，隔着十几步都烫脸
风一转向，那股腐味直往鼻子里灌
脖颈上伸出一只枯木似的黑手
五根指头一直在动
腰以下还是人腿
腰以上全被黑浆吞了
浆里无数小手钻出来，又缩回去
每只手都在抓握，指节细得像竹枝
抓到什么就往浆里拽
那股气味钻进鼻腔，酸得人想呕
有个年轻兵卒弯腰干呕，矛尖磕在地上
旁边的老兵抬脚踹了他后腰一下
“站直了，别丢人。”
王匡横枪怒喝
“栗嵩！段珪！”
“你等竟敢沾妖邪。”
“光武帝立过诏，汉家地界上见邪便诛！”
枪尖抖出一声嗡鸣，话音比方才低了半截
这话说完，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对面两团东西笑得更欢
原来这两个，正是十常侍里的栗嵩与段珪
跟高望、韩悝一个路数
不知吞了什么，把本事硬提了一大截
王匡的枪尖对着它们，肘子却在发僵
前一轮冲阵，盾牌已经碎过两回
“妖邪？”
说话那个笑得更响
“真是邪物，我等怎么还醒着。”
“这是神赐的。”
“陛下祭天时掉下来的意外之喜。”
说到祭天两个字，浆面翻得慢了一瞬
庭前的火光照出它脖颈上突起的骨节
那语气像在赏人一件东西
“王匡，降了吧。”
“留你一条命，还能顺手把你从地字推上天字。”
“这机缘几百年不出一回。”
“真成了天字，封侯、拜大将军都在眼前。”
“怎么样，动不动心。”
兵堆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王匡枪尾顿地，砖面裂出一道白痕
“妖言惑众！”
枪尖挑了个枪花，王匡咬着后槽牙
马蹄声从他背后炸开
一匹白马直冲出阵
“昌平侯？”
王匡愣了一下
枪杆往地上一杵，眉头松开
“昌平侯，你怎么到的。”
“听说宫里出了邪祟，我来诛邪。”
刘昭青勒住马，剑锋指过去
“果然是你们这帮阉货。”
白马的鼻息喷成两团白雾
庭院里的兵看清了他腰上的印绶
有个兵压着嗓子往后传话
“昌平侯来了。”
“刘昭青？！”
两个东西对望了一眼
浆面上的小手同时停住不动
两团东西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儿
黑浆流转的速度变了，翻得又急又乱
方才应付王匡那股从容，一下子全散了
浆面上的小手一齐朝他的方向伸
一层压一层，像水面被风掀起的褶
“好啊，好啊！”
“你这贱民。”
“我等正愁寻不着你，你自己把命送上门。”
栗嵩往前迈了半步，砖面被踩出裂纹
那东西的笑里全是牙
段珪在旁冷冷接话
“张恭、宋典死在你手上。”
“让父叫我等顾全大局。”
“眼下你这狗货倒自己撞上来了。”
“妙极。”
“今日我把你劈成两半，好叫他二人看看。”
黑手举过肩顶，指头一根根张开
刘昭青笑了一下，很淡
“那你得多劈两刀。”
“来的路上，韩悝和高望也叫我送走了。”
两头怪物齐齐一顿
“怎么可能。”
浆面上的泡破了又鼓起
“韩悝、高望得的恩赐虽薄，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折在你这没有天赐的贱民手里。”
对方心神一晃，刘昭青看在眼里
兵卒们的喘气声跟着变粗
剑锋一抬
“韩悝、高望已经伏诛。”
“栗嵩、段珪，今夜轮到你们。”
“将士们，随昌平侯诛邪！”
后半句他是替王匡喊的
王匡枪杆一顿地
“列阵！冲锋！”
“替昌平侯掠阵，砍他们的腿！”
园里剩下的三十来个精兵排开，跟着往前压
枪尖齐着肩高，鞋底碾过血泥，咕叽作响
一个兵卒被黑刃扫中，甲片翻开，人滚进沟里
“天真。”
院心的火把被撞得歪了
黑浆顺着青砖的沟缝往两人脚下淌
两个东西一齐后撤
手往地上一抓，黑浆被提了起来
地面像被人揭走一层皮
空气里立时冲开一股土腥味
落地的浆鼓胀，成了兵卒的形状
一个个弓着背，肩甲上还在滴浆
头脸的位置空着一块，只有两个凹陷
脑袋上那只枯手一动指头
黑浆兵卒蹿高，手里攥出漆黑的兵器
一个三米高的东西举刀劈下来
刘昭青翻下马背，剑迎上去
长刀在半空断成两截
半截刀身插进砖里，还直直立着
断口平得像磨过一轮
黑浆兵卒的手掌也跟着散成一团泥
“他那把剑不是凡物！”
段珪嗓门拔高
“别让他近身！”
黑浆兵卒散开成半圈，把他围在正中
前排的换成短矛，后排的抡黑箭
黑水洼里不停冒出新的兵卒
斩得断，却斩不完
被斩碎的黑块落地，滚两滚又立起来
断口冒泡，重新糊成一条胳膊
这两头东西不像高望、韩悝那样自负
一上手就摸清了该怎么打
一个往前顶，一个往侧里挪
力道从不硬拼，招招只求把他拖住
拿这些东西耗他
耗到他手腕发软，一夜就困死在这庭院里
虎口开始发麻，剑柄上的缠绳早被血浸透
刘昭青也看得明白
宫墙在火里映得通红，风里全是灰
他冲背后吼
“王将军，替我撕开一条路！”
王匡枪势一收，背上灰翅一振
人已经离地
翅下的风把两人衣角扯得笔直
底下的黑浆兵卒抬刀往天上劈，劈了个空
刘昭青翻身跃上去，伏在他背上
灰翅一扇，尘土打着旋往上卷
箭矢从下方窜上来
王匡扭身躲过两轮
一支箭擦着肋侧过去，把甲衣划开
离那怪物不到二十步
“昌平侯，就现在！”
刘昭青蹬着他后背借力，直扑上去
栗嵩的腿脚竟比高望还利索
这一扑落了个空
剑锋刮下一片黑浆，落地还在扭
地皮翻开，两只黑手拔地而起
掌心全是挤在一处的小手
朝半空中的他合过来
不好
王匡瞳孔一缩
他张嘴要喊，声音卡在喉咙里
刘昭青正在下坠，无处可躲
他把剑横在胸前，刃口对着掌心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被那东西裹进去，骨头渣都留不下
“吼——”
虎啸从城墙那头劈过来
墙头的瓦被踩落三片，砸在下头碎开
一个提月牙戟的高挑身影从墙头跃下
她没去接刘昭青
火光把她的影子甩在墙上，拉得老长
戟杆上缠过布，握处磨得发亮
一戟扫向段珪的双腿
凡人兵器只砍得进那里
也只有这样才救得下人
虎啸的余音还在院墙上撞
她落地时膝盖一沉，砖面碎了半块
王匡心里打了个突
灰翅收在后背，翅尖还在抖
这是谁
这种时候还想得出围魏救赵
勇，脑子也快
他在军中从没见过这号人
段珪侧身闪开
戟尖擦着腿骨滑过
合拢的黑手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王匡扑到刘昭青头顶，一把将他拽了出来
他刚张嘴要喊退
“文远！跟我先杀了左边这个！”
“好！”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