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他跪着喊出弑君二字
剑光在桃园上空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风被劈开,两旁的桃枝朝中间一合。
他落在穷奇面前,剑尖离那张虎脸只剩三寸。
鞋底踩碎一块残甲,脆响。
穷奇身形的边缘开始抖。
断翅的黑壳往里收,骨相一寸寸拉直。
骨节错位的声音像有人捏碎干柴。
眨眼工夫,地上弯着腰的凶物站成了一个中年男人。
身量匀称,袍角垂着,是他见过千百回的那位大汉天子。
袖口熏着旧香,是宫里那味沉水。
他早知道这畜生会变脸,也会灌迷魂话。
剑势没变,肩背的劲一点没卸。
剑没有停。
可那张脸上的眼睛太干净了。
眉头舒展,唇色偏淡,周身寻不到半缕恶气。
连呼吸的轻重都与那人一般无二。
他手腕一僵。
剑尖抖了半寸,肉眼看不出来。
眼前这位,是真的刘宏。
这畜生毒得没边。
它把刘宏的念头拎出来摆在刀口上。
让他看清天子没死。
让他这一剑落下去,就成了弑君。
“这是它的圈套。”
“昌平,我教过你的,念头要定。”
刘宏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日的风。
那眼神清得能照出人影。
“动手。”
他把牙咬到发酸,眼底的血丝绷开。
剑走直线,奔着心口去。
剑身上的赤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剑尖离那层袍子只剩半指。
一股沉得压人的力道从四面挤来。
四肢被按住,连眼睫都抬不动。
他眼里的血丝涨得发烫。
“住手!!”
一声厉喝从背后砸下来。
披散的头发,翻飞的袍角,张让踩着夜色飘过来。
月色是冷的,把那张脸照得扭曲。
他的袍子下摆破了几道,露着血口。
“刘昭青!你敢弑君?!”
他没回头。
这道控人的力道,先前他挣不开半分。
此刻不一样。
心口有一团温热漫开,顺着手臂爬到腕子。
剑一挥,那层黏滞被剁断。
断开的力道四散,桃枝被压得低了一尺。
张让的右手却不按常理出牌。
手直接探进虚空。
他头顶的空中同时裂开一道黑口。
一只惨白的手从口子里垂下来。
指甲长得像小匕首,尖头对着他的天灵盖。
指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旧血。
“让父。”
刘宏开口,声音轻。
那两个字落下去,比穷奇控住地界的本事还重。
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五指张着,指头的抖一点点停下来。
他本想抬剑。
眼角的余光扫到刘宏看张让的神色。
再看张让,那张扭曲的脸正在往下垮。
他收剑,往旁边退了两步。
把路让开。
袍角扫过他的膝,带着一股冷香。
张让落回地面,脚下的碎砖响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抬头,肩膀先抖了一下。
他往前走,走到离刘宏两丈远的地方站住。
脚每落一下,砖缝里就渗出一点湿。
膝盖一弯,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着土。
“老奴救驾来迟。”
“罪该万死。”
额头磕在土上,磕出闷声。
“让父不必这样。”
刘宏抬手,掌心里空着。
“路是我自己挑的。”
刘宏笑了一下。
“再说,让父先前应过我什么,忘了?”
“老奴听不懂陛下这话。”
刘宏捋着胡须,笑意还挂在脸上。
胡梢上沾了一层白灰。
“我放让父出园子的时候,让父就猜到我要做什么了。”
“这座宫城,这天底下,除了我的皇后,只有让父看得透我。”
他望着伏在地上的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夜风把残烟吹散,院角只剩几盏冷灯。
“我不是明君,你也不是贤臣。”
“走到这一步,是咱俩自找的。”
“这时候让父该同我一样清楚,天命改不了。”
“不!”
张让把头抬起来。
“陛下还活着,魂还在!”
那双眼睛转到刘昭青身上,狠得像要剜肉。
十根手指插进土里,指节泛白。
夜露打湿了袍角,贴在膝头上。
“他身上有真龙,还有一件无上至宝。”
“那副身子更是拿天材地宝一寸寸淬出来的。”
“陛下把他吞下去,十年往上的寿数就回来了。”
“天命也能改!”
他说得急,喉咙里带出破音。
他握剑的手收紧。
刘宏沉了片刻。
“让父想看着变成穷奇的我,亲手把大汉的根基砸烂?”
“老奴不敢。”
张让低下头,十指抠进土里,指甲缝全是泥。
肩背一抖一抖,像漏风的鼓。
“可陛下若是不在了……”
“老奴和大汉,就都没了。”
“赵忠在哪?”
刘宏没接这句,反倒问起旁人。
“长乐宫,护着皇后与皇子。”
说完他把脸偏开,避开刘宏的目光。
刘宏点了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那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
张让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陛下……”
“陛下若执意要走这条路,老奴只好再僭越一回。”
那双眼里沉下狠色。
他咳了一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把腰间的玉牌摘下来,放在地上。
身形一晃,人已经不在原地。
下一息,一只手掐住了刘昭青的脖颈。
喉咙被箍得只剩一线气。
骨头被捏得咯响,眼前发白。
他还没来得及抬剑。
“张让!”
“朕的话你也不听了?!”
刘宏脸上第一次起了怒。
“朕还没死!”
“此人留不得!”
张让的嗓子也劈了。
“传朕之谕!”
刘宏把体内残力全催起来。
他脚下的土裂开,衣袍鼓得笔直。
声音压过整座宫城,砖瓦都在回响。
远处有甲叶响,又停住了。
西园深处那些正在厮杀、正在慌逃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刀落在地上,声音连成一片。
“宫中有邪祟作乱。”
“大汉子民当记光武皇帝之意。”
“见邪祟,众人合力诛之。”
这话等于把自己最后一条退路烧了。
院墙外传来一片应声,声浪滚得很远。
张让听完,牙齿磨得咯咯响,脸上的筋一抽一抽。
“张让!你也要抗旨?!”
“陛下非要这样……”
张让站起身,两个眼珠红得充血,脖颈上的青筋鼓出来。
膝盖上的土没拍,腰带歪着。
他站得很直,肩背比方才高出一截。
“老奴就算抗旨,也得抓住这一回。”
“陛下哪怕成了凶神。”
“只要还喘着气,老奴和大汉就还没塌。”
话音没落地,人又消失了。
他这回有备,长剑横上去,剑锋与指甲撞出一串火星。
火星里,张让额头裂开一只眼。
是穷奇的眼。
那眼里有横纹,像蛇的瞳子。
看过来那一眼,叫人后颈发麻。
他的身形顿了顿。
先前那一眼能把他整个人锁死。
如今只顿一顿。
可高手过招,一顿就够。
张让掌心钻出一道黑气,凝成一柄长剑。
剑身乌黑,刃口反而亮。
他握剑的手指在抖,指缝里全是汗。
刘宏要动。
他身边忽然多出几个黑甲兵,甲片全是黑的,眼里没有光。
“夏恽!”
“陛下,老奴有罪。”
“可陛下不能死。”
黑甲兵把他围在当中,甲叶相撞有声。
张让一把攥住刘昭青的胳膊。
那只手的力道大到离奇。
应龙加持的身子在那五指下像一捆柴。
他反手扣住那只腕子,指甲抠进皮里。
那只手不晃,也不松。
他挣了两下,骨头缝里发出细响。
张让只有一个念头。
那条线在它心里绷得死紧。
把人塞进天子口中。
最后那一步合上了,这具身躯才算圆满。
他被拖着飞掠,脚尖擦过枯土。
耳边的风尖得像针,扎得耳膜发痛。
宫道两侧的灯被扫过,灭了一路。
刘宏就在十步之外。
那张脸还挂着温和的笑意。
地面开始震。
碎砖在地上跳,尘土从缝里冒出来。
刘宏的身形塌了下去,又硬生生胀开。
袍子被撑裂,碎布挂在角上。
一头巨大的囚牛从袍子里挣出来。
比先前大出一圈,脊背拱得像一座小山。
鼻孔喷出的白气把近前的桃树吹弯。
鳞片黑了。
鼻环也黑了。
那双原本泛青的眼睛,此刻全是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