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天子的话,全是假的
雾贴着耳廓往骨头缝里钻。
白得发亮的烟贴着地皮滚。
膝盖先麻,麻意顺着腿骨往上爬。
“穷奇不属于凡间。”
那声音从雾里递出来,隔着一层湿砖。
“想撵它出去,你这副躯壳先得扛住它的威压。”
“扛不住,一眼撞上它的瞳子,人当场炸成一地血沫。”
园子外头,刘宏手上添了力道。
余下两座熏炉的盖子被御念一道道揭开。
四炉同烧,青烟顺着砖缝往深处灌。
铜炉肚子烧得透亮,热浪燎得眉毛打卷。
灰烬被热气托起来,在头顶打着旋。
炉耳上那串铜铃震得乱响。
刘昭青身外那层薄壳胀开。
先还扁长,转眼撑成滚圆,透出底下翻涌的血色。
壳子薄得能看见血脉,一鼓一缩跟着炉火的节拍。
“我这一身力气,本就有穷奇一份。”
“它退一分,我进一分。”
“你只要重新攥住真龙之气,我带你合力把它撵出大汉地界。”
“运气够好,桃园里就能把它斩了。”
血顺着袖口往下淌,砸在青砖上听得出闷响。
青砖吸饱了血水,脚底一片滑腻的暗红。
皮肉早被浸烂,痛觉掉得干净。
血在衣料上结成硬壳,一动就裂。
脑子里糊着一团湿棉。
远处有人跑过,脚步声隔着一层水。
唯独刘宏那几句话还钉得住他,让他认出自己没死透。
“这畜生奸猾,心思比人杰绕得还多。”
“也仗着脑子快,它从不拿凡人当回事。”
“要杀它,先拿它忌讳的东西乱了它的阵脚。”
“那东西不是如今这条虚得发抖的应龙。”
“是我塞给你的物什。”
他舌尖动了动,喉里发不出声。
“它当年被高祖伤过一次。”
烟更浓了,桃枝上的花一片片落进血里。
“几百年过去,在它眼里只隔了一宿。”
“单靠这一件也不够。”
“穷奇爱吃奸诈的生灵,拿手的也是蛊言与操控。”
“心里存着大义,念头不散,张让他们就这么撑了下来。”
“不但没被染上……”
声音弱下去,尾音被风扯断。
他的意识跟着往下坠。
炉里那味药为的是强健筋骨、好让他搭上应龙,烈得远超他预料。
鼻腔里烧起来,一路烧到肺叶。
眼前黑了,耳边也空了。
皮肉没有一寸是整的,血水在脚踝边积成小摊。
指头抠着地砖缝,指甲翻了两片。
那股劲力偏在往上蹿。
原本抓不住的四肢,一寸寸回到身上。
先是抬不起手,接着攥得成拳,末了浑身胀得发烫。
指甲盖被新肉顶着发痒,痒得他想抓地。
骨节一节一节爆响,像有人在里头拆骨头。
前后不到半息。
骨头缝像被重新浇铸了一遍。
血脉里像灌了滚水,一路烫到头顶。
他睁眼。
白烟撞进眼里,眼珠涩得发疼。
神思已经清亮。
雾里没有风,烟气贴着地面不住地翻。
本该迈步出去,低头瞧了自己一眼,转而在心底喊了一声。
一缕金光自心口淌出。
人书舒展成一件青衫,罩住他赤裸的肩背。
料子轻得压不出响,韧得指甲抠不进去。
衫子自己收了口,把肩上的裂缝合上。
布面带着凉意,贴上破开的皮肉也不疼。
他颔首。
手掌一握,筋骨里滚过闷雷。
脚下一沉,青砖裂了两道细纹。
笑意刚爬到脸上。
“陛下!臣撑住了,往下……”
白烟被他一掌拨开。
笑停在原地。
前头没有天子。
只有一具东西。
黑气厚厚裹着它。
黑气不散,像油浮在水面,风推不动。
背上收着一双翅,虎的眼,身子却是囚牛的骨相。
那双猩红瞳子转过来,里头全是逗弄活物的趣味。
它的呼吸很长,一呼一吸都把桃枝压弯。
他一下想通了。
那位已经醒透的人主,从头到尾在骗他。
这世上压根没有驱凶神的路子。
园子静得反常,连虫声都断了。
喉头泛起铁腥。
手背上还挂着没干的血,风一吹就凉。
他咬住牙关,退了半步,脚跟踩断一根枯枝。
“专注心神。”
脑中递来一句清冷的话。
他腾不出工夫去计较应龙何时从深处交谈,变成了能在颅内开口。
那句提醒像一根针,把他的散乱钉回原位。
右手朝园林深处探去。
远处浮出一点光。
两排桃树同时折枝,一柄古旧长剑破风而来,落进他掌心。
断口整整齐齐,白茬里渗出清苦的树汁。
剑身冰凉,握柄缠着旧革。
护手上一道旧豁口,硌得虎口发麻。
“它才新生不久,助我速杀。”
心底递出一句,眼神随之绷紧。
剑锋回手,在自己左臂上拖开一道口子。
经了无数珍药淬过的血,腥气冲得桃花往下垂。
避水剑贪得厉害,一口吸尽。
剑身转出一层薄红,像刚出炉的铁。
他提剑冲出去。
一个呼吸的工夫,人已落在穷奇头顶。
剑尖照着眉心扎下。
这头与囚牛揉在一处的凶物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它只退了半步。
剑锋擦着额皮滑开,割断几根黑毛。
穷奇开了口,调子是刘宏的,老得像陈年木门开合。
“胆子倒还剩几分。”
“吃起来,味道该不坏。”
他抬手,五指对准那张虎脸。
穷奇脚下的土登时干裂发白。
地缝里窜出无数水线,细如针尖,硬得像铁,从下往上攒射。
枯土被抽得泛白,草根一寸寸翘起。
皮肉被穿出一片细孔,黑气漏了几缕。
趁它身形一滞,他又扑上头顶,横剑就砍。
剑锋将落未落,双翅一震。
囚牛那对角同时朝他顶来。
他僵在半空,四肢像被钉进一面看不见的墙。
胸口发闷,耳朵里嗡着一声长鸣。
“应龙?那日我所感,果然不是错觉。”
穷奇眼底透出喜色。
“我登人主之位这般顺当,还捎带一个堪比凤肉的凡人。”
“打个盹的工夫,天下就成了这副模样。”
“本只想试上一试。”
“凡人还是老样子,蠢得叫人发笑。”
“蝼蚁长了牙、添了翅,人主却远不如当年那批。”
“妙得很,掌住苍生,我就能回那里去。”
它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讲,声音不高不低。
尾巴在身后轻轻扫,扫得碎石滚开。
猩红双瞳里浮着胜者的快意,还有碾过蝼蚁的淡漠。
他这身应龙之力太薄,太小。
在这头凶物眼前连威胁都算不上。
顶多算一道冷盘。
可破它的路数就摆在那里。
方才那位大汉天子,已经把软处交了出来。
他垂眼看向剑柄上垂着的剑穗。
穗子上沾着血,一缕一缕黏成股。
灰白,松散,风一吹就要散成粉。
“把气灌进剑穗。”
被封锁的颅内角落里,他朝应龙喝了一声。
指尖随即涌出两道白光。
光细如游丝,绕着指骨打转。
光沿剑柄游走,一头扎进那截不起眼的穗子。
灰白褪尽,穗子亮出赤红,红得像刚割开的血。
一声龙吟从穗里压了出来,低沉,带铁锈味。
园里的桃树齐齐一颤,花瓣抖落半空。
穷奇的瞳孔缩了。
“这声音……那个提赤剑的凡人?”
它没忘。
那道赤光在它记忆里压了几百年,压得发闷。
当年刘邦与项羽合力把它打退,一具凡人的骨头就叫它吃了大亏。
刘邦留在它身上的阴影,比任何一位人主都深。
剑身浮起一道又一道细红纹路,像皮下爬的血丝。
这把剑不是斩蛇那把,也不是退它那把。
只是沾了高祖的龙气,看上去与那把极像。
在穷奇眼里,像得连翅根都在抖。
更要紧的是,剑能动了。
他把腰背的力全压到腕上。
避水剑劈下,空气被割出一道细白波纹,朝两侧翻卷。
剑锋扎进穷奇的头颅,从顶骨穿到下颌。
赤红纹路在它脑壳上亮了一下。
那双猩红瞳子一点点褪色。
“它没死。”
颅内那句话贴着骨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