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朕还未死尔等欲谋反否
“昌平侯,朕要你帮个忙。”刘宏把手收回袖里。
“请陛下吩咐。”刘昭青的脊背一直。
他把手上的血在袍角擦了一把。
“你身子里那条,是应龙吧。”
刘昭青停了半息。
到这一步,瞒不住,也没什么可瞒。
再瞒下去,今夜谁都走不出西园。
他点了头。
“应龙是真龙。神兽里头,它也站在最祥最瑞的那一档。”
话说了半句,刘昭青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他抬眼,嘴唇张开又合上。
刘宏看他这神色,也点了下头。
“看来你已明白,朕不必再费口舌。”
“不过在这之前……”
刘宏转身,面向西园入口那头的黑。
袍摆在阶上扫出一道弧。
衣袖一挥。
袖风把阶前的尘土推开半尺。
“朕还未死,尔等是要谋反么!”
这一声喝出去,带着齿间一点金色。
字字砸在宫墙上,回声一层压一层。
声浪从桃园推出去,掠过西园,撞进整座皇宫。
廊下的铜铃被震得齐响。
兵戈声齐齐断在半空。
刀锋停在半路,甲片撞出的响也卡在喉咙里。
宫道两旁的灯笼一齐晃了晃。
十息。
没人敢动。
十息之后,宫墙内外炸开一片山响。
先是一片膝盖砸地的闷响。
铁甲压着青砖,跪下去的声浪一层压一层。
有人手里的长戟倒在阶上,滚了两圈。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句圣谕,压平了所有不安分的心思。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甲片磕地的声响成一片。
天子的分量,就压在这几个字上。
宫城上头的黑云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
刘宏回过头。
他额角的金气还没散。
“如今,你我都没了顾虑。”
“拿祥瑞的应龙,去驱那头极恶的穷奇。”
“朕能不能不被它侵占,大汉的苍生能不能不落进泥里——”
“全看朕的昌平侯,你。”
刘昭青的指节顶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他听过太多空话,这一句落地有声。
刘昭青的喉头滚了一下,把袍角撩起来。
顾虑一除,他的手脚就放开了。
袖口卷到肘上,露出小臂上旧伤结的疤。
他要做的,是把那头东西从这位天子身子里赶出去。
这是他点头应下的事。
天子把命递出来,他得接住。
让刘宏真正重活一遍。
这活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他做。
怎么用应龙的力道去驱穷奇,他手上没有半点成法。
应龙在他身子里住了这些时日,一次正经话都没跟他说过。
他心里没底,这一步却退不回去。
刘宏反倒松得很。
他背着手,站得很随意。
“不必绷着。朕从前不问世事,只图享乐,想逍遥到死。”
他一边说,一边把袖子往上撸了半截。
“可朕的祖上是章帝。章帝是光武帝的孙子,血脉承下来,朕也算个字人杰。”
说到祖上,他的下巴抬了抬。
“比起不是人杰的昌平你,朕强你太多。”
话里全是打趣,一点不客气。
刘昭青赶紧点头。
这话是实情。
刘宏身上的属性,他到现在都看不清。
看不清,就说明那具身子正当巅峰。
智与武,都踩在天字人杰那一档上。
刘昭青试着往他身上放了一丝气机。
气机刚碰到边,就被一股厚实的力道弹开。
“多亏张让、赵忠这几日刮来的珍物,朕这状态还能撑一阵。”
“拿珍物、瑞兽、乃至凶兽一起熔炼铸造,这法子朕没听过。”
他抬眼扫了一下那口大炉。
“他们那份忠心,朕摸得到。”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抬,手在膝上扣着。
刘宏停了一下。
“他们拿命去跟穷奇周旋,陪着凶神绕圈子。”
“短短几日,替朕凑齐这些物件,耗掉的精力有多大,朕心里有数。”
“朕不能就此撂手。”
这几个字他咬得很实,牙关一合。
他抬了抬手臂,肩胛骨响了一声。
皮肉底下的筋骨跟着动。
“还好。这具身子撑得住与穷奇对耗。”
“你身子里那条应龙……”
刘宏的视线挪到刘昭青身上,眉心收起来。
他盯了足有三息。
“它很虚。”刘昭青想了想。
“把手伸来。”
他摊开手掌,掌心朝上。
刘昭青往前挪了半步。
靴底在砖上拖出一声轻响。
手掌抬起,先看了刘宏一眼。
那双眼底没有诡诈,也没有贪。
剩下的是君王的威,长者的温。
他的手肘在半空顿了一顿。
最后还是落到刘宏摊开的手掌上。
一股暖意从掌心渡上来,顺着小臂往肩头爬。
暖意在肘弯停了停,再往上走。
刘昭青的小臂起了一层细粟。
刘宏额前的发间,隐隐顶出一对金黄的角。
那是真龙之子囚牛的力道。
那对角的边缘透出金光,把地上的影子割成两半。
刘宏闭眼,胸口起伏了两次,眼皮再抬开。
他鼻息很长,吐出来时带一点暖意。
浓眉往中间靠。
“看来……与你一样,这条应龙也活不长了。”
刘昭青的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把视线挪开,落在地上那一堆香灰上。
“应龙是天地神兽。神兽堆里,它也归最高贵那一类。”
“能把它逼到将死的地步,缘由你晓得么?”
刘昭青摇了头。
他确实不晓得,这几日只忙着活命。
刘宏抚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慢慢颔首。
“照这么看,不止大汉。华夏这片地,都要进一场没见过的浩劫。”
这句话落地,桃园里的风停了一停。
“你坐到四炉中间去。”
他抬手指了指那块空地。
四炉,指的是广场正中那四座熏香炉。
炉里烧的是续刘宏性命的珍药。
此刻他不需要了。
四座熏炉的铜面上刻满兽纹,兽口朝内。
炉底的香灰积了很厚,被风一吹就散成白粉。
他走过时,鞋底蹭起薄薄一层。
刘昭青走到先前囚牛伏着的那块地,撩起衣摆,坐下。
砖面还是温的,隔着衣裳也摸得出来。
刘宏站在他前头几步。
他的影子压在刘昭青的膝头。
袖子抬起,双手分对两侧熏炉。
掌心浮出一层金。
金气顺着指缝往下滴。
炉盖齐齐弹开。
四个盖子翻着撞在铜沿上。
他再看向远处那几只大木箱。
箱子里的珍药成片浮起来,像一条溪,钻进炉腹。
药块撞在炉壁上,发出细碎的响。
几只箱底露了出来,木板上留着药汁浸过的暗斑。
早已烧空的熏炉再次浓烟翻滚。
白烟从四个炉口喷上来,在半空撞成一团。
刘宏五指一拢,把满场白雾收到一处,牵着往刘昭青身上裹。
雾被拉成一条带子,绕着他转了两圈。
从外头看,那团雾像个巨蛋。
雾面一起一伏,像有什么在里面挣。
蛋里的滋味一点不好。
两息不到,刘昭青的胸口就吸不进东西。
窒息从喉咙往上顶。
他张了张嘴,气吸到一半就断了。
白雾钻进四肢与胸口,跟那日被投进苍青火里的痛一个路数。
指尖先麻,接着是骨头缝里的酸。
鼻腔里全是烧过药的焦味。
他的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抠出四道血口。
皮肤绷开细纹。
细纹先是浅白,接着泛红。
血珠从纹里渗出来。
血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淌,湿了一片。
他听见自己的牙在嘴里咯咯响。
“撑住!”刘宏的声音隔着雾送进来,清楚得像贴在耳边。
“你身子里那条应龙虚到极处。你这副身板,比看上去又老了十年不止。”
“这般底子,装不住第二回真龙气。”
“得把你这具身子拉回从前的样子。”
雾外传来一声衣料摩擦的响。
“身子回来了,才能与应龙通上气,它才肯把权能给你。”
雾里的刘昭青把头点了一下,幅度很小。
雾里的刘昭青牙关咬死,眼皮闭紧。
指甲在掌心压出的血口又深了一层。
他把全部心思拿去顶那股痛。
雾从耳道里钻进去,脑子嗡嗡作响。
他把应龙两个字反反复复在心里擂。
“你没有天赐。可你被应龙,还有另一样神物动过身躯。”
“这般药能,本来只有真龙吞得下。”
刘宏的袍角在雾外扫过砖面,扫出很轻的声。
骨头里忽然传出一声脆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