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天子榻前只剩一个老奴
宫门前没见拦人的。
石狮子蹲在门两侧,爪下的青苔被雨水打得发黑。
守卒看清两人的脸,反倒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道。
枪杆碰在一处,响了一声,随即分开。
“袁术领着虎贲军。”袁绍声音很平。
“昨儿之后,外宫归他们管了。”
袁家与何进已经拴在一条绳上,这道门自然拦不住他们。
宫道上的砖缝里长着草,被人踩得贴了地。
有外宫,就有内宫。
三道宫门过完,眼前铺开一片大广场。
广场尽头横着一条黑线。
走近才看清,那不是线。
至少三排甲士并肩站开,人贴着人,砌成一堵墙。
盾沿压着前一个人的肩,甲片在日头下泛着青光。
“上军校尉蹇硕。”袁绍下巴朝那堵墙一抬。
“前些日子张让把他添进了中常侍。”
“西园校尉里,他只在天子之下。”
“带的兵,全是地字人杰。”
风从广场那头过来,甲士的盔缨一齐偏了偏。
这道墙立着,寻常人连内宫门槛都摸不到。
何进手底的兵,比十常侍多出十倍不止。
还得托刘昭青这个外人递信,只为一条。
这条理由,比十万兵还压人。
天子还在。
刘宏有一口气在,十常侍的话就能顶天子的名头。
何进胆子再大,也不敢真往篡位上迈。
连那点心思都不能露。
露一寸,满朝的口水就能把他淹了。
天没塌,大汉还是大汉,那把椅子还是至高无上的东西。
王莽以外戚身份夺了汉家天下,前头立着这面镜子。
那面镜子照了两百年,谁站上去都得先照自己。
何进同样靠外戚起家,这一处更得收着。
一旦背了大义,天下人就有了同一个靶子。
到那会儿,谁都敢来砍他这颗头。
眼下这个档口,他要的是除掉十常侍。
光靠杀人办不成事,得先把朝野上下的心拢住。
何进手里攥着刀,脑子里却没有这一层。
陈琳那样的才子都拽不回他的主意,这人的蠢已经成了定局。
蠢归蠢,师出有名四个字他还记得。
想着这些,两人已站到甲士墙前。
“站住!上军校尉有令,内宫禁地,硬闯的一律砍头!”
离那排人还有十步,一声厉喝把脚钉住。
甲叶一动,哗啦一声连成一片。
“我是中军校尉袁绍。”
领头的部曲之长哼了一声。
“何进手底下的一条狗罢了。”
“蹇大人有令,袁家的人,一个也别想进。”
他手里的戟往前压了半尺,铁尖离地只有一拳。
袁绍盯着他,下颌绷出硬棱。
一个兵卒敢这样顶她,换在平常,剑早出鞘了。
那只手垂在身侧,始终没往腰上摸。
指头勾了勾剑柄上的穗子,又松开。
四世三公的袁家,她做不了主。
跟何进结盟也不是她的意思。
这盘棋她推不动半分。
叔父的名字压在她背上,比这身甲还沉。
“我是昌平侯。”刘昭青往前半步。
袁绍眼里那点火,他看得清楚。
怒火一起,正事就砸了。
宫里躺着的是什么情形,他非进去看不可。
里头每一句闲话,都会变成后头的刀口。
“昌平侯?”那兵卒眯起眼,“哪个刘昭青?”
“正是。我要进后宫,见张让、赵忠。”
“蹇大人如今也是十常侍里的人。”
兵卒嘴角撇下来。
“昌平侯先前用一篇赋送走两个中常侍。”
“你猜大人们肯不肯见你?”
他说这话时,牙缝里露出一点笑。
他抬手要赶人。
宫墙深处忽然递出一声长呼。
“宣,昌平侯入宫!”
声音从高处的门楼上滚下来。
这一声落地,兵卒的手缩了回去。
他的嘴张着,后半句话没人再听。
甲士朝两边裂开一道口子。
齐刷刷的甲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在响。
刘昭青与袁绍对了个眼神,抬脚跨进去。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殿前的空地空得发慌。
空旷的院子把人声吸走,连呼吸都显得吵。
廊柱之间不见人影,风从缝里穿过,把衣摆吹得贴在腿上。
柱上缠着旧年的漆,剥落处露出灰白的木。
一名宦官迎上来,脸上没半点暖意。
“昌平侯?”他眼皮往下压,敌意明晃晃摆在那里。
“是我。你是?”
“高望。跟着走,让父要见你。”
他转身就走,脚跟磕在砖上,没有半点客气。
高望,十常侍里的一号。
刘昭青手里那两条中常侍的命,也是十常侍心口的刺。
廊道两侧每隔几步就站着甲士,枪尖一片冷光。
香炉里的灰被风卷起来,贴着廊柱打转。
宫灯的火苗被风扯得歪斜,影子在墙上翻。
拐过几道弯,高望停在一座大殿前。
殿前的阶石被踩得中间低下去一块。
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响,殿里飘出浓重的药气。
帘子的影子在地上晃,晃得人眼晕。
“这是陛下寝宫。陛下歇着,进去别弄出声响。”
这句嘱咐让刘昭青心里一动。
张让居然还守在皇帝榻边。
外头都传十常侍只顾自己,这话此刻不成立。
他脱下鞋,赤足踩上殿内的席子,凉意从脚心往上钻。
席上的纹路压着脚底,一步一步都很清楚。
殿里点着御香,香灰落了一层。
几道金帘被穿堂风掀得起伏,光在帘面上流。
帘子后头,一张黄金色的床榻。
榻边站着张让、赵忠,另有两个中常侍。
金蚕丝被盖到胸口,白玉冰枕托着头。
榻前的脚踏上放着一双软履,摆得极正。
刘宏闭着眼,脸色白得像浸过水。
胸口起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
喉咙里偶尔有一丝声音,像被什么堵着。
人还活着。
“赵忠,你带郭胜他们去清一清后宫。”张让偏过头。
“那些跟何进勾连的,一个一个挑出来。”
“我跟昌平侯说几句。”
赵忠扫了刘昭青一眼,点了头。
“别惊着陛下。”
“自然。”
赵忠退出去时把袖子收得紧紧的,转过廊角才敢松气。
脚步声远去,殿门轻轻合拢。
殿里只剩一老一少,还有榻上那点气息。
张让在榻侧坐下,手掌覆在被面上,一下一下地拍。
“陛下啊,陛下啊……快睁眼吧。”
“大汉还等着您去扶起来呢。”
“昨儿老奴还听您念叨,说想看看昌平侯诗里写的那个盛世。”
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他拍被的节奏从头到尾没有乱过。
一个老奴守着病榻上的主子。
刘宏听不见。
刘昭青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这番话不必演给他看。
那份真切,比朝堂上任何人都重。
刘昭青站在帘外,脚下不敢动。
“昌平侯。”
张让的目光移过来。
刘昭青弯腰,拱手。
张让笑了一下。
“你比何进那类人沉得住气。”
“脑子也比他清楚。”
“拿他跟你摆在一处比,倒是委屈了你。”
他说话的口气,像在评一件器物。
殿里没有别的声音。
“何进让你送东西来的吧?”张让直截了当。
“您知道?”刘昭青抬眼。
“陛下出事那一阵,他急得脚不沾地。”张让的嗓音沉下去。
“昨夜他勾上虎贲中郎将,又借了宫里的势,要血洗未央宫。”
“这等货色,不问陛下龙体如何,先想着抢那把椅子。”
“当年挑他做大将军,看中的就是他这股蠢劲,好捏。”
“谁知道他蠢到了这个地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眼睛抬了起来。
榻上的被角被张让掖了一下。
刘昭青手里那两封信,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张让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
“昌平侯手里,是两封?”
殿里的药气,忽然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