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这封信送出去就是宣战
刘昭青身上那门本事,比太史令手里的活计硬得多。
洞悉历史。
中平六年雒阳要翻的那场大浪,他心里门儿清。
灵帝驾崩在这一年。
少帝、献帝轮番登场,也在这两年。
十常侍与何进抢那把权柄,把朝政撕成两半。
董卓的兵踏进京城,一把火烧掉两百年的东京。
他原以为这神话里的汉末会被别的东西拨歪。
再添上那道将兴的谶语,刘宏或许真能在醒悟之后,把往下滑的江山拖回汉武年间。
抱着这念头的不止他一人。
雒阳城里,从朝堂到巷口,都在这样想。
祭天那会儿他留意过十常侍与何进的神色。
两张脸上都写着认命。
大汉眼看要换一位肯收手的君主。
舍了逍遥,离了奔深渊的那条道,转上通往朝阳的路。
河图碎裂那一声巨响,白虹贯日那片灼人的亮,把这指望烧得只剩灰。
他站在二楼廊下,扶着被夜露打湿的栏杆。
廊子尽头来了一道白影。
荀彧的步子比平日快了两拍。
她脸上抹着一层镇定。
那两拍把她卖了。
“夜里风硬,文若你怎么穿这么单薄就上来了?”
他清楚她上来做什么。
荀彧望向城外那片红。
“这样乱的雒阳,我头一回见。”
“何进与十常侍斗了这些年,都在朝堂上,在暗处。”
“今夜这阵仗,更像天罚。”
刘昭青把话接过去。“四面起的火,我瞧过了。”
“烧的是民宅,是铺子。没有一处是厮杀点起来的。”
“各营都放了人出来,校尉领着巡街。”
“你再看宫里,一丝火光也没有。”
“何进跟十常侍八成谈拢了,没趁这空子动手。”
他舒了口气,嘴角松下来。
“明早这乱象就该收场。”
荀彧没应声。
这套话拿去哄吕红许能见效。
荀彧不是看不清局势的人。
“祭天那一跤,陛下挨了反噬。”她抿了下唇。
“赵忠去取千年瑞兽丹了。陛下若已回过气,未央宫的诏书早该递出来。”
她停了停,指节抵着栏杆。
“这回押的是国运。何进与十常侍只盯着陛下,这点没错。”
“王朝的气数被掏空了,补不回来。”
“大汉……兴不起来了。”
荀家几代吃汉家俸禄,几代都是汉臣。
这话从荀彧嘴里出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接下来雒阳的乱不会散。
只是从满城火光,挪到权臣的案桌上。
“我们都是凡人,违不了天命。”刘昭青开口。
这话刘宏也对他说过。
眼看祭天砸在地上,这四个字里的无奈他才尝出味道。
“只能做自己够得着的事。”
荀彧点了下头,人没动。
晚风把她的鬓发挑起来,冷气在她脸上刮出一层白。
廊下静了很久。
“昭青。”
“怎么?”
“我能托你一件事吗?”
“文若这话说的。讲。”
“请你,救救大汉。”
风把廊下的帘子掀了一下。
他喉头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天没亮他就睁了眼。
一夜没合,只在床头靠了一小会儿。
衣裳没换,鞋也没提,推门就出去了。
院子里荀彧已经站着,手里捏着一卷东西。
“如何?”他先问外头的动静。
“如你所言,街面安定了。”
“昨夜各校尉带人巡街,抓了不少趁乱抢铺子的。”
“宫里呢?”
“宫里递不出话。”她顿了一下,“我打算去卢先生府上走一趟。”
卢植昨日折回宫中。
尚书令的位子,平贼功臣的旧衔,前中郎将的武官底子。
宫墙里的事,他手里必有头一份。
刘昭青要跟她同去。
车驾很快停在卢府门前,门环上的铜绿蹭了一手。
开门的老仆摇头。
尚书令昨夜没回来,怕还在宫里。
那就去找王允、蔡邕。
王允府上人齐,吕红也在,眼圈发青。
她见刘昭青进来,先站起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王允摊手,宫里消息他一条也没收到。
只有一句传闻在飘。
陛下脱了险,眼下躺着将养。
这算好消息。
还不够。
别过王允与吕红,两人转去蔡邕府。
蔡邕对宫中的事知道得更少。
他嘴里却吐出另一桩。
“太史令王立进了死牢。”
缘由没说。
刘昭青与荀彧当时就站在祭台下头。
河图碎了,王立就得进牢。
河图本来就要碎,跟这个人半点关系没有。
朝里要个说法,雒阳要个说法,整个大汉都要。
王立撞上了这个背锅的差事。
两人刚跨出蔡府门槛,迎面撞上一个熟人。
“袁绍?”刘昭青话到嘴边。
荀彧的手在他衣角上扯了一下。
他这才看清,袁绍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卒。
“袁校尉……这是何意?”
“荀小姐别多想。”袁绍摇头,“我不是来拿人的。”
他转向刘昭青。“我叔父,太傅袁隗,要见昭青。”
“那去袁府?”
“不。”袁绍又摇头,“叔父在大将军府。”
“什么?”
两人脸色一起变了。
三公之一,士族里说话最响的袁家,掌舵的太傅袁隗,坐在大将军府里。
这绝不是碰巧。
难怪袁绍脸上压着一层阴云。
替士族出面的人,这回要跟何进拧成一股。
荀彧先开口。“袁家与大将军的事,找昭青做什么?”
“十常侍那头,得有个不属于两家的人去开口。”
事情没这么浅。
刘昭青沉默片刻,点了头。
他早就在漩涡正中,躲不开。
与其像没头苍蝇乱撞,不如顺着递来的枝子往上摸。
他身后不止自己一条命,安危倒不必太挂心。
几名气息狠煞的士卒护在两侧,一行人快步赶到大将军府。
朱门只开了一扇。
昨夜这院里,何进与十常侍怕缠斗了半宿。
进门时袁绍低声开口。
“要你做什么,我并不清楚。”
“叔父能搭上何进,中间牵线的该是我弟袁术。”
“袁术的野心,量不出来。跟他打交道,你留神。”
刘昭青点头谢过。
佣人引路,两人走进那座来过一回的客堂。
堂里酒气熏人,炭盆烧得发红。
何进正给袁隗斟酒,袁隗笑得眼角叠起褶子。
袁隗身侧,袁术一身戎装,甲叶擦得发亮。
何进抬眼,目光在刘昭青脸上停住。
他抬手指了指座位。
袁绍坐到袁隗右手边,刘昭青坐在对面。
何进问了几句冷暖,话头一转就落到正事上。
“十常侍把着宫里,拿皇帝的名头拦本将军入宫。”
“你走一趟,去见他们。”
“顺手带封信过去。”
他端起酒盏又放下。
“雒阳这会儿要的是稳。”
“太傅方才也讲了,我跟十常侍对着干,谁也讨不到好。”
听着只是去当个和事的人。
刘昭青刚要应下。
一道平淡的男声插进来。
“稍等。”
袁术站起来,转向何进。
“公路还有话?”何进对他笑得客气。
“大将军手里的信,应当不止一封。”
“哦?怎么说?”
何进眼里浮起兴味。
“还有一封,送大将军的妹妹,何皇后。”
何进捻着胡须琢磨,目光落到一旁的陈琳身上。
陈琳摇头。“不可。”
“孔璋兄,你替大将军掌文书,这点局势都看不明白?”
袁术鼻子里出一声冷气。
“不如学蒯越,让大将军把你调回自家院里歇着。”
陈琳嘴张了张。
他看了看何进那张沉思的脸,把话咽回去,只叹一口气。
刘昭青到这时候全懂了。
他这趟不是去调停。
他这趟是替何进递战书。
“我意已决。”何进把酒盏往案上一顿。
“昌平侯,此事与你无关。你只管放手去送。”
“事成之后,赏你十万斤黄金。”
十万斤黄金,他要来做什么。
他还是应了。
他不应,何进照送不误。
亲自走一趟,倒能摸清宫里的底。
谢过何进,他揣着两封信出了大将军府。
袁绍在前领路,一行人往宫墙方向去。
两封信轻得像没有分量。
压在手里的是雒阳的明天,也是大汉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