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陛下的誓言断在苍生二字
满场的声音炸开。
声浪撞回宫墙上,又弹回来。
“是真龙!”
“这就是真龙?”
“好大的威势。”
有人跪在地上仰着脖子,嘴张着忘了合。
那股气隔着半个广场压过来,压得人头皮发麻。
董扶在台上把提着的一口气放了。
他把膝头扶了一把,站直。
刘宏也点了下头。
台下的欢呼他听在耳里,眼睛却没离开云上的东西。
这才第一步。
云上的东西还在,他要的还没到手。
台下的欢呼不顶用。
“真龙现了,接着来。”
话落,他偏头。
王立还抬着脸望天。
“怎么了?”
王立回神,头一低,应了一声喏。
心里那点疑惑没散。
云里该出来的,是应龙。
古籍翻烂了,祭天召来的真龙,写的都是应龙。
应龙才配那四个字,无上祥瑞。
烛龙终归是条真龙。
王立把这个念头按住,不再往下想。
“鼓停,乐歇。”
他抬手,拂尘往东一摆。
“接着,进俎——”
进俎,是把牛羊灵兽的肉送进祭台的礼器里。
张让与赵忠一前一后,领着宫侍上台。
盘里的肉切得齐整,油光在日头下晃。
礼器一件件填满,台上飘起一层腥甜的油气。
事毕,王立转向刘宏,腰弯下去。
“陛下,眼下还得请陛下奠币。”
奠币,是地位最尊的人捧一碗酒,洒在地上。
酒落地,先灵得个信。
这天下最尊的人是皇帝。
这碗酒,也只有刘宏端得起。
他上前,接过侍从捧上的金碗。
腕子一翻,清酒泼出去,在石面上淌成一条暗痕。
“献礼!”
鼓再起,乐再响。
王立身旁那群占卜观星的天赐人杰齐齐盘腿坐下。
眼皮一合,广场上安静得只剩鼓。
祭台上的器物开始冒白气。
那气细得像炊烟,一缕缕往上飘。
器物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什么,光一点点淡下去。
白气全往云里那条龙嘴边去。
烛龙张口,把那些烟吞了。
鳞甲下的身子又露出半截。
王立朝刘宏点头。
最要紧的一步到了。
刘宏看向张让。
张让的头立刻低下去。
他从侍从手里接过长剑,双膝跪在刘宏脚前。
剑连着鞘,双手举过顶。
刘宏接过,抽剑,剑身擦着鞘口出去,声细而冷。
他看了张让一眼。
张让的头顶几乎贴到砖上。
刘宏走到祭台前,抬起手臂。
手臂一寸寸送到眼前,指尖在剑锋上抹过。
寒芒上多出一道红。
剑举向天。
那道红从剑上剥离开,化成几条细线。
线往云里去,缠上了烛龙的须。
“吼——”
龙口一张,低吟滚下来。
刘宏的脚下一晃。
“陛下!”
“嗯。”
他抬手,止住王立伸过来的胳膊。
腰一点点挺直。
脸上那层灰气退了些,血色从颊上透出来。
眼里的光也亮了。
“朕要你许朕三年阳寿,行不行?”
云里的龙又低吟一声。
一股热气从刘宏胸口上行。
他眼里的世界原本是灰的。
那层灰正往后缩。
缩了三个月,又五个月。
一年,又两年,到第三年。
台上的人看得清楚。
那张脸由白转红,红里透着润。
王立膝盖一软,扑在地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场的膝盖跟着落地,喊声一浪推一浪。
“陛下得了真龙的寿!”
王立爬起来又喊。
“大汉将兴!”
刘宏笑出声。
那种笑他这辈子没露过。
他转身,袍角扫过祭台的石阶。
“朕受了神兽的气,大汉当兴!”
“大汉得兴!”
台下应声如雷。
王允与蔡邕伏在地上,两个老臣的袖子湿了一片。
张让、赵忠那群人抖得袖子都在响。
何进的脸僵了一下,膝盖还是跪下去了。
天子得了真龙的气。
大汉这是真要兴。
这个当口,谁敢吐半个不字。
鼓声滚,乐声绕。
满场脸上挂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是喜,有的是怕。
刘宏放声大笑。
剑举过头顶。
“把河图拿来!”
“朕要当着百官立誓。”
赵忠转身就跑。
不到两息,一只描金的木盒捧到他跟前。
盒盖掀开,河图取出,平铺在剑身上。
“朕就在此处,对天立誓。”
“朕纳了神兽的气,承天之命,必领着苍生……”
苍生……
跪着的百官抬头,又赶紧低下去。
台下的十常侍、王立,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话断在这儿了。
后面该是什么?
陛下想不起词?
这不可能。
这位天子享乐归享乐,才学压得住满朝士族。
不该断。
除非——
刘昭青在列侯堆里偷偷抬眼。
瞳孔往中间一收。
那几条连着人与龙的红线,黑了。
刘宏身上正往外冒黑气,一缕接一缕,浓得压人。
刘昭青抬头看云。
那条烛龙在变。
鳞甲翻起,身形拔高又塌陷,成了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瞬之后,云合上,什么都没有了。
台下有人眨眼,以为自己眼花。
台上的人已经倒下去了。
一口黑血从刘宏嘴里喷出来,泼在祭台前的石面上。
“陛下!”
“陛下!!”
方才还站得笔直的皇帝,这会儿躺着不动了。
满场膝盖像被钉住。
张让最先反应过来,袖子一甩。
“传御医!快传御医!”
“赵忠,把千年瑞兽的丹取来!”
他们这群人的权,全是从皇权上剥下来的。
皇帝一口气接不上,他们就得跟着陪。
赵忠往台后跑,张让跪下去扶人。
台下已经有人哭出声。
鼓早就停了。
乐也断了。
方才还旺得像火的地方,片刻工夫乱成一锅粥。
王立还跪着,仰头看天。
云黑了。
那条龙没了。
膝盖前多了一样东西,一片黑木。
“这……是河图。”
他下意识捡起来,举到眼睛上。
日头照过来。
木片上那个火字还在。
大汉将兴,写的就是这个字。
火字旁边,多了一笔。
那笔歪扭曲折,单独看认不出是什么。
与火并在一处,成了一个字。
“熄……”
王立的手一抖,木片脱手。
“咔嚓!”
河图落地,裂成两半。
天上炸开一声响,来得没有来处。
黑云散尽。
日头直直砸在广场上。
那轮烈日外头,多出一圈白。
白得像虹,扎眼睛,扎皮肤。
董扶的老脸已经没了颜色。
胡须抖着,声音从牙缝里挤。
“白虹贯日……”
“河图崩了,白虹贯日。”
“大汉……这大汉……”
董扶不敢说。
台上那些人杰不敢说。
台下几百位列侯,嘴闭得更紧。
可那四个字,全压在每个人心口。
大汉,将亡。
白虹把整座未央宫罩住,连雒阳城也一起发白。
像刚从黑窟窿里爬出来,什么也看不清。
敲鼓的、吹乐的普通人先倒了。
抱着乐器在地上哭喊,喊得嗓子破。
几个文官捂着胸口,脸皱成一团。
有人是眼睛难受。
有人是嚎天子这场祭天没成。
皇帝躺在祭台上,一动不动。
这会儿没人喊一句肃静。
规矩早就没人管了。
三百多人的队伍散成一团。
“白虹贯日……这是大凶,陛下危险了!”
“那条龙没影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眼睛!我的眼睛!”
“那道白光对着这边,对着的就是未央宫!”
“天怒了!天怒啊!”
“跑啊!快跑!”
有爵位不等于有骨头。
列侯里大半是掏钱买来的头衔。
让他们读书,读不进。
让他们上阵,腿先软。
白光一照,身上一难受,人就炸了。
刘昭青看见四面的人像蚂蚁一样乱窜。
黄河决口那回,他就是这么被人流推着走的。
“让开!”
他站住脚,肩一沉,往里顶。
天上的异象落到他身上,什么也没发生。
这得算人书的功劳。
可书只有一本。
满场还能站直的,找不出几个。
荀彧那样的文臣,在这种乱里能不能撑住,他不敢赌。
他逆着人流往荀彧那边挤。
一声暴喝从台前斜刺里砸下来。
“张让!赵忠!”
“你们两个要把陛下怎样!”
“退下!”
何进。
头上顶着大将军的印。
这个当口不去压场面。
反倒在乱里跟十常侍较劲。
刘昭青真想过去给他一脚。
有这么个庸人在,局面只会更烂。
他脚下更快。
“让开!让开!”
身板与力气都够,他在宗亲列侯堆里往前凿。
前头忽然响起甲片撞甲的声。
一片接一片,硬邦邦地压过来。
“何进!”
张让在台上指着何进,嗓子劈了。
“陛下不过是昏厥!”
“你敢闯上祭台,是要夺权么?”
刘昭青的手腕被人攥住。
他偏头。
曹操。
“跟我来!”
“荀彧,还有那几位老先生——”
“放心。”
曹操拽着他往侧面走。
“早从侧门出去了。”
人群被硬生生掰开一道缝。
刘昭青被拖着往里钻。
一身甲叶的虎贲军正往场里灌。
一层,又一层。
侧门外那条甬道黑着。
曹操的步子没停。
甲叶声从背后追上来,把整座广场围成一只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