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他自尽了，黑烟却飘向深宫
血泊里那个人爬不起来了
胸腔起伏像漏气的风箱，一下比一下浅
殿外的火把被风按得贴着地皮走
他流出来的血顺着砖缝往前爬，爬到刘昭青靴边停住
高望仰着脸，眼珠钉死在刘昭青身上
那半张脸糊满了血泥，看不出皮肉
刘昭青踩着那层粘稠走过去，靴底拖出一串暗红
“有力气，没武艺。”
剑尖垂着，血顺血槽往下坠
殿里横着四五具尸首，甲片全翻卷了
焦糊味压着血腥，堵在嗓子眼里
远处一声闷响，像有梁木整根塌下来
“说，陛下被你们藏在哪。”
“陛下……”
高望喉咙里滚了两滚
“陛下，哈哈哈哈——”
笑到岔气，又硬撑着续上去
两只眼直勾勾锁住对面
他半边身子的口子还在往外冒血，衣料黏在皮上
笑从破了的气管里挤出来，带出细细的哨音
“我等把命都豁出去，只求陛下活着。”
“你们呢。”
刃口压到他头顶皮肉上，铁腥味顶着鼻子往上冲
“我等也为陛下来。”
“你借来的那股东西，只会把陛下拖死。”
喉间又是一声笑，短得像被刀截断
仅剩的左手抬离地面，五指一捏
“小心！”
袁绍眼角一跳，反手把刘昭青往身后扯
檐角铜铃先自响了一声
半息之后，闷雷从高望那侧压过来
脚底的砖跳了一下，尘土扑了满脸
耳廓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两个人一齐被掀出殿门
脊背砸在坑洼的地砖上，滑出去老远才停
碎瓦从檐口扑下来，落在旁边裂成粉
袁绍的甲叶掉了两片，露出半截发白的肩
刘昭青的剑还攥在手里，指节上全是血口子
刘昭青撑地起身，袖口还在往下滴黑红
袁绍也爬了起来，掌心全是血
她握剑的手一直在抖，剑尖点着地
阶下几个兵卒远远围成半圈，没人敢上前
“这人……自尽了。”
她嗓音发闷
阉人肯为自家那点道理把命填进去，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发愣
刘昭青没接话，抬头望太和殿的脊
一缕黑烟从殿门里游出来
黑得比夜色还厚
它在殿脊上盘着，一晃一晃，久久不散
这是给其余十常侍递话
高望拿自己这条命点了灯，替他们报信
刘昭青抹了一把脸，血糊进指缝，也顾不上
他从地上拾起避水剑
长廊尽头，白马正在原地刨蹄
“你去哪。”
袁绍追了半步
“高望、韩悝虽除，陛下反倒更险。”
刘昭青回过头
檐下火光在他脸上跳
“十常侍那股力气的来处，怕是比极凶之兽还脏。”
“皇宫最深处，一定蹲着大凶。”
“你在此等片刻，和孟德一处，我去去就回。”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
他奔到马前，一跃而上，缰绳一抖
“驾——”
白马绕过太和殿的飞檐，往宫城腹地去了
袁绍立在原地，看着殿内那片红
火光把满地血水照得发亮
她记忆里那位昌平侯只会提笔写诗
几时变得这样凶
方才一剑劈下去，殿前的石阶裂出一道缝
她到此刻都想不起他是何时动的身
“本初姐！”
一声高喊从阶下压上来
曹操提着一颗壮汉的人头登上台阶，血还顺着发髻往下滴
那颗头还睁着眼，牙咬得死紧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刀全出了鞘
“昭青何在。”
他左右转头，寻不见人影
“往宫里头去了。”
曹操把人头往地上一丢
“这么快？”
笑声从他胸腔里滚出来
他甩手抖掉剑身上的血珠
“本初，十常侍让昭青宰了四个，剩的没几颗头了。”
“再在这宫里磨蹭，一个都捞不着。”
袁绍把心思收回去，点头，下颌绷紧
“走，随他一起诛贼。”
月光透过翻滚的烟，铺在烧红的宫墙上
火舌从偏殿窗棂里伸出来，热浪拍在马腹上
空气里尽是烧焦的木头味和煮开的血味
烈火压不住
寒风把地上士卒的热血一寸寸吹凉
一只白蹄踏进血泊，血珠四下溅开
刘昭青勒着缰，让马从一具趴伏的死人身上跃过
马鬃扫过火光，直往更深处去
十常侍把刘宏看得比什么都重
为了让他活，已经到了不要命的份上
刘宏能缓回那口气，多半是这些人用了禁忌之物
几个本无资质的阉人，硬生生撑起了天字的分量
得尽快找到刘宏
刘昭青不是肯替谁卖命的忠臣
他要的是刘宏还留着气
天子活着，他手里那串剑穗就能替天子发话
何进打着勤王清君侧的旗号，清的是政敌
这盘乱局，一道诏就能按住
按不住也无妨
把刘宏拖到天亮
天一破晓，宫门上的血迹就瞒不住人
宗亲、州牧、刺史听说何进的兵进了宫门
谁肯把这份功劳让出去
压力压到何进头上，雒阳的火就能熄一半
到那时，救驾的名头落在他身上
往后天下乱了，他手里就有一张官面上的凭据
今夜里他斩多少贼、杀多少人
换不成什么点数，也能换成日后的本钱
这座宫城中最值钱的本钱，就是当朝天子
这才是他今夜搅进雒阳这摊浑水的缘故
道理好说，事情难做
这层账何进也认得
不然刘昭青到现在，连他和扈从的影子都没撞见
那些人早进了宫，正在找那条真龙
马穿过一道宫门
刘昭青手上一紧，勒了缰
眼前这条长巷静得不像话
墙根的灯烛还亮着，灯芯爆了两下
没有一具尸首
砖地干净得能照出月影
跟方才太和殿前的厮杀隔了天地
他抬眼扫过檐脊与垛口
没人埋伏
困惑之间，马已经踱到一处新广场
刘昭青的手在缰绳上收紧
视线所及，全是死人
像杂物一样堆在路两旁
血早凝住了，把地砖糊成一片乌黑
苍蝇成群，落在甲片的缝里不肯飞
甲片全是黑的
这是蹇硕手底下的禁军
袁术的人、何进的人，一具都没有
他眉心拧了一下
外头打得那样凶，都是何进撒在宫墙之外的散兵
真正的主力，早跟着何进自己进了宫
留弱兵在外头做出血战的假象
自己带着明确去处，直奔天子
何进要的不是一场胜仗，是先摸到那张龙床
这手笔，多半出自何进身边的谋士
想到这一层，他不敢再等
马鞭落下，白马又跑起来
没过多久，另一处大殿那边响起一声鸟鸣
火光冲天的宫城，鸟早跑光了
这声长鸣只能是天赐
鸣声尖利，尾音发颤，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那边有人在动手
十常侍，或者何进
他催马赶过去，跨过一道拱门
庭院里挤着几十个持矛的兵
领头那将背上生着双翅
对面两团东西，人不人鬼不鬼
“全体后退！别让那黑气刮着！”
翅将一声暴喝，抬手把兵往后压
“王匡？”
这嗓音他认得
何进身边最信重的大将
前几日领他去见何进的就是此人
王匡手底下的兵已经倒了七八个，甲胄烧得发黑
那么对面那两团东西，也是十常侍
王匡为人仗义，恨阉党入骨
刘昭青却清楚，他要勤王，何进也是拦路的一块
这局里人人都握着刀，谁也不算自己人
站着看，还是绕道去追张让与刘宏
他还在掂量
那边，两团黑色的东西先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