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五个人进了城就再没出去
昌平城外,五个裹着兽皮大袄的汉子踩着沙往前走。
五个人的靴印在沙上排成一串,风一过就抹平。
夜里冷得能听见自己牙关碰响。
络腮胡子结了一层白霜,靴底陷进土里又拔出来。
走在最后的那个把水囊倒过来抖,抖出两粒沙。
“阿鲁,那昌平真有水?”
“前头有人讲过,那地方早空了。”
绿石照着地面,光边扫过一块白森森的兽骨。
问话的人把皮袄往身上紧了紧。
走在最前头的人手里攥着块绿石,脚步顿住。
绿光扫过他那瞎了的右眼,眼窝陷得很深。
那只眼眶里塞着一块皮子,边上磨得发亮。
绿石的光很弱,照不出三尺远。
“路上撞见那些东西,才绕到这儿来。”
他说的那些东西,是成群结队的凶兽。
后头有人顶了一句,嗓门也提起来。
喉咙哑得像砂纸刮木头。
“在外头过夜,那也该进汉人家里。”
“跑这荒窝子做什么。”
他抬手往远处黑沉沉的一片一指。
“够了。”
阿鲁把绿石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回过头,声音不高,压得住。
“凶兽是一桩。”
他停了停,往前走了半步。
“更要紧的一桩,这里贴着长城。”
风把他这句话吹得只剩半截。
“城上汉军扎着堆,绕开走,或者先摸清他们的底。”
他抬手往西边按了按,风正从那头刮来。
“摸什么底。”
“幽州这群汉军软得像面团,缩在墙里不敢伸头。”
“那位州牧还年年往咱们帐里送钱。”
“别的部族吃这套,咱们不吃。”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沙粘在胡子上。
“大人的吩咐。”阿鲁只留了这一句。
这几个字一出口,谁也不再吭声。
剩下四个闭了嘴。
靴底擦着碎石,一路沙沙响。
队尾还是有人嘀咕,说大人太小心。
嘀咕声压得很低,被风一散就没了。
走着走着,夜里那股烈风没了。
风一停,几个人把肩松开。
有人把皮袄领子往下扯,露出脖颈上一道旧疤。
只当老天开眼。
城门里黑着,五双脚踩上街道的土面。
门洞里空得回声,脚步撞回来,听着像人多。
“水呢,阿鲁,嗓子要冒烟了。”
有人左右张望,墙角连个水瓮都没有。
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舌头上全是土腥味。
阿鲁的眉头拧住。
他把绿石举高了些。
不对劲。
城门是破的,门板上虫蛀的洞还留着。
地上没有厚灰,街心也没堆沙。
他靴尖在地上刮了一下,只刮出薄薄一层土。
鞋底碾过去,连块碎瓦片都没踩到。
再往前看,夜里都能辨出成排的房,屋顶齐整。
屋脊一道一道排得笔直,檐下还压着新草。
空城没有这样的屋顶。
“不好,昌平有人!”
嗓子喊得劈了。
这一声刚出口,四下的黑里翻出一片人影。
二十来个壮汉,当中一位银甲将军。
土墙后头、房檐底下,全是人。
有人伸手去拔腰刀。
刀还没离鞘,寒芒扫过五只手腕。
铁器相撞,火花在夜里亮了一下。
五把长刀一齐砸在地上,当啷一片。
刀身在土上跳了两下,弹起一片灰。
二十几双手压上来,拧胳膊,扣后颈,把五个人按进土里。
脸贴在土面上,嘴里灌满沙。
有人闷声骂了一句,被按得更狠。
刘昭青与张娇从暗处走出来。
灯从他身后提上来,照亮半张脸。
“你这下作的汉人,想做什么!”
“我等是王庭大人的亲随!”
这一嗓子又急又亮,把夜里的静都劈开了。
喊话的还想往下说,阿鲁的脸已经黑透。
刘昭青先是一头雾水。
身旁一个通乌桓话的低声翻了两句。
他笑出声,偏头看张娇。
“看来肯往套里钻的兔子,脑子都不太灵光。”
刘昭青原先正愁一件事。
他不熟异族,看不出这几个的来路、在族里的分量。
没料到有人自己把家门亮了。
亮得还挺响。
想震住谁不好说。
刘昭青自己倒是被震了一下。
他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
“乌桓?还是乌桓大人的部下?”
眉梢挑起来。
这来头不小。
城头上几个士卒交换了一下眼色。
大人两个字,在乌桓是给族里声望高的人用的。
多半也就等同首领。
鲜卑那头惯称单于。
乌桓也能受汉帝封作单于,眼下早不把汉帝放在眼里。
这五个人,不是随手捡的杂鱼。
这一趟,捞着的不止是五个舌头。
乌桓内里的门道,刘昭青认得还浅。
乌桓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好在随行的幽州兵里有几个能对上,传话不成问题。
那个通译的半跪下去,凑近了听。
赵云跨前一步,枪尖钉在一人眉心,离皮肉不足一指。
“乌桓哪一部?首领是谁?来做什么!”
这一喝带着气。
土墙上的沙簌簌往下掉。
枪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枪杆上浮起一缕金光。
几个原本挣着肩背的人,一齐矮了下去。
有人额头顶在土上,肩胛抖个不停。
他们没料到这座破城修了回来。
更没料到城里蹲着天字人杰。
五个人被按着,眼睛还在往城头瞟。
问话落下去,五个人谁也没应。
只有风从城里穿过去,带起一阵沙。
“骨头硬?”
刘昭青看向走在最前头、也最先看破城里有人的那个。
他把手背在身后,绕着跪着的人走了半圈。
那人的一只眼窝空着,另一只眼盯着他。
“劝阁下一句,别做过后悔的事。”
阿鲁跪在土里,汉话说得生涩,字却咬得清。
“我部大人,不是好相与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盯着刘昭青。
“阁下若伤我等,大人不会放过阁下。”
这话落地,刘昭青没动。
他把袖口上的沙抖了抖。
押人的士卒先炸了。
“他娘的,胡人还敢吓主公!”
“主公,让我一刀剁了这狗东西,替幽州百姓出口气!”
押人的手劲一下重了,几个异族被压得直咧嘴。
“都闭嘴。”
赵云一声压下去,四下一静。
有人咽了口痰,没敢再吭。
军中本不该这样。
张辽与赵云平日操练,很少出这种岔子。
这几句话太狂,把士卒的心火点着了。
有人拳头攥得指节响。
刘昭青没追究。
鞋跟在土上碾了碾,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向会说汉话的那个。
那人被按着,腮帮子贴住土。
“你脚下是汉地,这座城是汉人的昌平。”
他往前半步,把脚边的断草绳踢开。
“站在我们的土上放狠话,看来伯安公把你们乌桓养得太舒坦了。”
话说完,他的眼睛没离开那张脸。
“幽州牧的做法,是明白人的做法。”
阿鲁手腕上的绳勒进肉里,他没低头。
他把下巴抬高了些,眼睛扫过城头。
“乌桓早不是汉人想的那般软。”
“凭阁下这些人,我家大人的骑兵一南下,马蹄能把你们踩成泥。”
城头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赵云的眉也收了起来。
不是为这份狂。
狂的人她见得多。
是这话里漏出来的东西。
这人有族人,有骑兵。
乌桓里能叫王庭的,得是大部落。
她的手在枪杆上滑了一寸。
城墙那头传来脚步,快而稳。
张辽。
那五个人跪成一排,膝盖陷进土里。
刘昭青又看了地上那五个一眼。
“文远,你与他们打过交道。”
“撬嘴的活儿,交给你。”
张辽接过押人的绳头,往掌心缠了两圈。
“喏。”
张辽一拱手,甲袖垂下来。
她抬眼扫过五个异族,像在数货。
“要是他们到死都不开口?”赵云侧过脸。
她手里的枪还没收。
“那就送伯安公。”
赵云握着枪的手指松了松。
她看人的眼神换了一层。
“抵得了赊,还能让遭过他们手的幽州子民,好好招呼他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