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五盏绿火晃向空城
夜风把沙粒抽在土墙上，一层干灰簌簌往下漏。
两架车停在县令府门前的石阶下，车辕上的麻绳还带着余温。
邓茂把手往袖筒里塞，肩膀往下一沉。
“元福姐的话在理。”
“能得大贤良师与刘公看重，把这等要紧差事交下来，我等已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高升与何仪把脑袋点成一片，鬓角的汗顺着下颌淌进领口。
张娇一手扶着车栏，先看刘昭青，再扫过周仓几个。
“青君又忘了？”
“元福、邓茂、高升、何仪，哪一个不是自家人。”
“自家兄弟站在门口讲客套，天都黑透了，货还在车上。”
周仓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甲叶子哗啦一响。
“对！东西还搁在外头呢。”
“快快快，这可是咱们一家老小压箱底的家当。”
“夫人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四个字……”
“启动资金。”张娇替他把话接上，“青君教我的。”
“对对对，就这个！”
车板一抽，麻袋、木箱、捆成扎的铁料、拿草绳勒紧的陶罐，一件件往院里递。
扛袋子的走两步打个晃，腰一挺又立住了。
有人专管数，指头点在箱盖上，一下一下往下压。
院里堆到齐腰高，几个半大孩子绕着跑，被大人拎着后领拽回来。
一只木箱的底角磕在门槛上，掉了一块漆，抬箱的人脸都白了。
账本压在石阶上，风一翻页，得拿石头镇住。
搬完货，这一夜没人歇手。
梁上的蛛网用长竿子卷下来，灰扑了一头一脸。
五千名黄巾百姓也没躺下，扛起锄头木锹就往城墙根去了。
第二日晌午，张辽押着货队回城。
车没停稳，人已经从马上跳下来，眼里全是路上的风沙。
赵云站在台阶上一声令下，士卒、黄巾儿郎、能抬能扛的百姓，一齐涌向城门。
木料往东头码，牛羊往西边圈，人声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
往后七日，昌平只做一桩事。
张辽带小队往蓟城采买，回来卸货，城里人接着掂砖和泥。
队伍一去一回，路上啃干粮，回城照样上手。
车辙在城门口压出两道深沟，土被轮子碾得发亮。
城头挂着几盏灯，远处看过去像一串豆子。
会砌砖的上了墙，瓦刀敲在砖面上当当响。
会木工的蹲在梁下打榫，锯末子落了一肩。
和泥的人光着膀子，泥浆从手肘挂到指尖。
老妇人蹲在墙根递砖，砖上的沙磨得掌心起皮。
打过仗、懂些门道的，绕着四角看地势。
啥也不会的，端一碗清水，递给满手泥灰的人。
没人躲懒，也没人嚷嚷吃亏。
本该耗上一整月的房舍，七天里修出四分之一。
十几个天赐人杰在前头领着，活儿快得不像话。
四分之一也够住五千口人。
墙是毛坯，窗洞空着，夜风直往里钻。
好歹是个能关门的家。
有人在门框上刻了自家的姓，刻得歪歪斜斜。
这样的动静，城里头一回有。
当天傍晚，刘昭青把宝儿叫到灯下，摊开册子算猪。
买来的猪养在后院，圈里拱得哼哼响。
他打算挑几头宰掉，按千来户分，一户一斤肉。
宝儿捏着笔，尖子在纸上走，嘴里念着数目。
笔还没搁下，院外脚步乱了套。
廊下守着的兵先喝了一声，随即被人撞开。
一个士卒跌跌撞撞冲进来，肩上还挂着没解开的绳头。
“报！刘公！异族来了！”
异族。
这个时辰。
刘昭青把册子往案上一扣，抬眼盯住这守城楼的哨兵。
“看清了？来了多少？”
哨兵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的腰带松了半圈，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拖着。
“大约……五六个？”
灯下，握着毛笔的宝儿眼睛先亮了。
这一亮，刘昭青心里就透了底。
这哨兵慌成这样，不是怕。
是急，是馋。
这些日子，赵云、周仓等人带着百姓修房、理街，嘴上也没停。
塞北两个字，被他们一遍遍讲给寻常人听。
塞北的苦，一在风雪，二在凶兽，三在异族。
讲的人拿指头在桌上点，听的人跟着记。
刘昭青的规矩是，太平日子里也得留三分提防。
边塞更该如此。
这话听进去的人不少，火也点着了。
城中百姓闲下来就凑在一处闲话，幽州籍的讲得最多。
跟州牧刘虞定了契，异族的部族照样往幽州地界上抢。
天灾一来，凶兽成群，长城外头的地也被他们圈走一大片。
占了地还不认账的，也有。
听的人攥着碗沿，指节捏得发白。
眼下异族真到了城下，人心自然翻腾。
下属可以兴奋。
城主的位子压在刘昭青肩上，不能。
“宝儿，去后头请夫人，随我上城墙。”
“再叫高升把消息送到后门赵都尉那里。”
宝儿把笔一放，嬉笑收了，转身往后院跑。
没多会儿，张娇披着外衫到了廊下。
刘昭青没细讲，只丢下一句城外来客，先去瞧瞧。
两人共乘一匹，马蹄砸在夯土路上，一路朝正门去。
路上撞见几个提灯的家丁，灯纸糊得歪。
城门闭得死紧，门闩压在铁槽里。
门前两个守卒把长戟横过来，随即让开路。
两人登上城楼。
这楼比雒阳那边的矮了将近一半，走上去不过二十来级台阶。
风从垛口钻进来，吹得灯芯歪倒，火星子四下里落。
夜里黑得瞧不见自己的靴尖。
手按在垛口上，砖带着白日余温，转眼就凉透。
楼板下的木梯硌脚，走一步响一声。
哨兵凑过来，抬手往东南方向一递。
刘昭青顺着那方向眯眼看了半晌。
风把眼泪往外挤，他抬手抹了一把。
四五点微光浮在远处。
绿的，一亮一暗，间隔匀得像量过。
“照着数，不会少于五个。”
刘昭青眉梢往中间挤。
身后忽然一声马鼻响。
银甲踩城的响动沉，甲片一下一下磕着砖。
赵云扶了扶腰间的枪杆，冲两人拱手。
“刘公子，张夫人。”
“高升说城外来人了？人在何处？”
张娇抬手往前一送。
“赵都尉，看那边。”
赵云凝住气。
柳眉往里一收。
“五个？”
赵云既然数出五个，那便是五个。
刘昭青心里落了地。
城下那几点绿光还在往这边挪，挪得很慢。
赵云又立了片刻，转过身来，语气硬得像铁。
“刘公子，末将请战。”
“一个人去，把这五个犯边的，尽数捅在城下。”
她一只手已经搭在枪杆下半截。
刘昭青摇头。
“刘公子莫非疑我……”
“子龙想岔了。”刘昭青笑了，“我何曾疑过你打不过这五个。”
“这五个不能杀。”
“杀了，价值就散了。”
赵云眉梢一动，转了个念头。
“刘公子的意思，是从他们嘴里掏东西？”
“正是。”
刘昭青心里又赞了一声这人的脑子。
“一是问甄宓提过的那支乘鸟兽的部落，往哪个方向去。”
“二是长城外头，燕山外头，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昌平才刚站稳，五千人的肚子都还空着。”
“敌人摸清得早一日，日后少死百人。”
知己知彼这四个字，赵云心里有数。
她把枪杆往地上一顿。
“那我去把这五个人拎回来。”
刘昭青又摇了头。
“他们身上的物件都出自北地。”
“谁知道有没有部族之间传讯的门道。”
北地的东西邪性，早些年就听说有吹角传信的。
“我这边动静一大，他们先察觉，回头一声呼哨传出去。”
“五个人敢往昌平来，是当这里一座空城。”
“等着就是了。”
风把她甲上的红缨吹得贴住脖颈。
说到这儿，刘昭青偏过头，声音低下去。
“不过要让他们走得安心，总得给点甜头。”
张娇抬眼看他，睫毛上挂着夜露。
“这一步，得劳烦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