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五千子民跪在了城门前
城门口的动静传得飞快。
人是从城东传到城西的,一路带着喊。
忙着的人都撂了手。
瓦刀还插在泥里,木桩斜斜靠在墙根。
草席摊在地上,一半还没编完。
正搭土制大棚的宝儿、刘辟、波才,也被人一路喊了回来。
士卒排成两列,刀鞘上的铜件被风吹得叮当。
头一批来的青壮黄巾男女挤在后头,脖子都伸得老长。
赵云按刀站在最前头,一身甲叶上落了薄薄一层沙。
他把手抬起来,让后头的人别再往前挤。
甄宓和吕红赶到时,脚上都是泥。
衣摆上一个泥点,谁也没顾上拍。
无风的大道上,人流一段一段往前挪。
脚步声很沉,像有人在城外的地上捶鼓。
几万只脚踩下去,尘土浮起半人高。
城里城外的人,脸上都是一个神色。
胸口发紧,眼眶发热,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袖底下的手攥紧了。
近了。
最前头是个老汉,草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裹着破布。
他怀里还抱着一只豁口的陶罐,罐里塞着半把干草。
他抬脚要迎上去,那边比他还快。
最前头的几个人索性跑了起来。
老汉扑通跪下,膝盖磕在冻土上,闷响一声。
陶罐滚出去,草撒了一地,他也没去捡。
后头的人群像被风压过的麦子,一层一层伏下去。
跪得密,连地面都看不见了。
“大贤良师——”
头一声喊破了音。
“刘公!”
呼喊一层压一层,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
城头上的旗杆跟着颤。
沙地上腾起一片黄雾,全是跪下时扬起来的土。
哭声响成一片,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混在一处。
有人朝他伸出手,又缩回去。
这些人能走到昌平,全凭城里那两位。
一家子一家子,来之前彼此多半不认得。
大灾过后,疫病和饥饿把人磨得只剩一把骨头。
骨头外面裹一层皮,风一吹就打晃。
没有大贤良师带着姊妹与扈从,拿符水灌、拿干粮喂,他们早成了道边一堆堆白骨。
有人把额头贴在冻土上,磕出了血印。
活过来的这些人,不肯再回原来的地方。
回头路比前头的路更难走。
田地被夺。官吏跟世族勾在一处。
税照旧要收,一粒也不能少。
百姓的死活,没人问一句。
能走的走了,走不了的死在道边。
那个叫“家乡”的地界,早没他们的落脚处。
草屋塌了,井也被填了。
他们是流民,是灾民。
官府的册子上,这种人连名字都懒得记。
眼下多了一个身份:黄巾的子民。
这五个字,是拿符水和干粮换来的。
吃过苦的人,不会为一场风沙就塌了气。
城里的破败,也没能在他们脸上刮出半分怨。
他们盯着那圈土墙,眼里像点了灯。
他胸口堵得发涨。
喉咙里有话,一句也挤不出来。
家妻带来的这批人,来得正是时候。
更要紧的是,这些人把他当成了心里的神。
仁政两个字都省下了。
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把命交给谁。
人心就这么整块整块地摆在他面前。
天底下最难得的东西,被家妻一车一车拉了过来。
这才叫基本盘。
他心里那本账,头一回算得这么稳。
“子龙,快带人把乡亲们领进城。”
“今日旁的都不干,先把屋子收拾出来,让大伙住进去。”
“门板缺的,先拿草帘挡上。”
“宝儿,你回府去,再给去蓟城的文远递一封信。”
“让她多赊些猪牛羊,能存放的吃食,还有布匹,跟建材一道运来。”
“肉要腌过的,布要厚实的。”
“信鸽……信隼……咱们手里没这物件。”
他眉头拧着,忽然一松。
他眼睛一转。“甄宓,你那只呦呦。”
赵云领了话,笑着招呼士卒上前接人。
他手掌往人群里一劈,两列士卒便散开成扇面。
甄宓拉着宝儿往府邸跑,把呦呦放出来,托它把信送出去。
那只鸟落在她腕上,抖了抖翅膀,冲天去了。
吕红仰头看着,手还举在半空。
他又点了刘辟、龚都、波才。
让他们带几个人去清城里先前探到的另外几口井。
井口压着的石板掀开,一股凉气冒出来。
这么些人走了这么远的路,“清水”两个字最急。
桶绳得先寻几根结实的。
灶上的水缸也要一口口刷干净。
“青君又变回熟悉的样子了。”张娇在旁笑。
“有么?”他愣了一下,也跟着笑。
方才那一串吩咐,全是掐着人头、掐着时辰算的。
压在心口的最大一块石头,一下就被搬走。
没了那层压力,眉眼自然就松。
“这都多亏我那个好老婆。”
“青君……”
张娇低着头,声音压得极小。
他这才想起两人还杵在城门边。
人流正从眼前过,一双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把腰背挺了挺,摆出个像样的架势。
这些话子民们多半听不懂。
佳人脸皮薄,他也只好把后半截咽回去。
“刘公啊!刘公!总算见着了!”
一个中年汉子扑到跟前,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大贤良师!我等终于能跟着黄巾了!”
喊这话的是个瘦得脱形的后生,脸上全是泪。
人从他身前过,一多半是哭着喊的。
喊到后来,这些人的嗓子都劈了。
张娇是女子,俩人的热络就全落在他一人身上。
按人头一乘,真成了“万份热络”。
手被人一把握住,又一只手叠上来。
那手掌粗得像树皮,指缝里还嵌着干泥。
有人握完还要摸一把他的手背,像要认一认真假。
原本灰色的袖口,肉眼可见地被沙土泥巴染透。
他脸上的笑没停过。
多亏赵云在旁调度,人流进城进得快。
他把人分成十人一队,一队跟一个伍长。
老人和孩子被让在队伍最前头。
整整一个时辰,那股清水一样的人潮才走到末尾。
日头从城墙这头挪到了那头。
他心里松了一口长气。
一路没出死伤,这是头一件值得庆幸的。
脸上那副笑,也终于能卸下来。
腮帮子一整块都是硬的。
他用掌根揉了两下,才敢开口。
手又麻又胀,指节弯一下都发酸。
袖子里全是别人的手汗。
“对了,周仓邓茂她们呢?娇儿不是说,她们在护送子民?”
张娇眼里带着笑,掩了下嘴。
“青君被人握昏头了?她们不就在那片黄沙里。”
他再抬头远望。
黄沙又回了昌平城外。
风把沙幕拉得忽厚忽薄。
沙幕里几个影子往这边来。
面容还没看清,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门先到了。
那嗓门在黄巾营里独一份。
“家主!还有夫人!可算到了,哈哈!”
“来!邓茂、高升、何仪,快把东西运过去!”
她一句喊完,回头冲城楼上咧嘴笑。
周仓身板壮实,嗓门也壮,一开口把沙幕都震得晃。
两辆车驾从远处滚过来,木轮碾在碎石上,硌得吱吱响。
车上的货堆得比人高,麻绳横七竖八捆了十几道。
赶车的是身形瘦削的高升和何仪。
周仓与邓茂骑着马,手里攥着兵刃,一左一右压着阵。
马脖子上全是汗,鬃毛被沙糊成一绺一绺。
车到面前,轮毂已经有些走形。
木头被压得吱呀叫,像随时要散架。
里头压着的分量,可想而知。
车轴一路上换过三回膏油。
“元福,你们可算到了。”
他一开口,嗓子有点哑。
他快步迎上去。
周仓翻身下马,把大刀靠墙一立,刀柄还在她手里转了个向。
甲片上的沙簌簌往下掉。
她跟邓茂、高升、何仪一道低头作揖。
“属下周仓,见过刘公!”
“属下邓茂……”
四道嗓子砸下来,他胸口的血又热了一遍。
他一人肩头拍了一下,拍得手掌发麻。
他上前一步,把人一个个扶起来。
掌心按在人家胳膊上,能摸到筋骨。
“快起。诸位把这五千多黄巾子民安安稳稳送到昌平,是一件大功。”
路上没丢一个人,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周仓站直,话接得快。
她个头比他高半头,说话却低着头。
“我等是奔着大贤良师和刘公才入的黄巾。”
“子民们也是一样。”
“这不算功。该当的。”
话砸在地上,他半天没接上来。
他笑着点头,抬脚往那两辆车驾走去。
草鞋踩过车辙,沙土灌进鞋里。
手扣住草帘一角,往上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