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她把刀架在了义父脖子上
半日之后,雒阳的城门在一片抽气声里开了。
城门这东西,开了就等于把脖子伸出去。
满城的人挤在街边看,谁也不敢出声。
有孩子想往前挤,被大人一把按回怀里。
天子诏书跟着下来。
丁原等一众诸侯,一个个封了高官。
印绶一匣一匣抬出来,木箱压得车轴直叫。
董卓自请车骑将军,连大将军的位子都不去碰。
这一让,让不少人心里松了半截。
丁原捧到了念了半辈子的执金吾。
全城禁军,归他调遣。
换防的号角从早吹到晚,营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两日后,他搬进新府。
檐下挂灯,阶前铺毡,美人捧着酒盏绕着他转。
门外求见的车马排到巷尾,礼单堆了半张案。
董卓还许了话,要在陛下面前举荐他位列三公。
这话像抹了蜜,糊住了他两只耳朵。
美梦泡到这份上,那件旧事自然就沉底了。
吕布找上门来时,丁原正歪在榻上。
一个美人剥了荔枝,指尖递到他嘴边。
冰鉴里化出的水顺着案腿往下淌。
他摆了摆手,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奉先,急什么。”
“等我坐上三公的位子,别说一个亲姐,三个也给你寻回来。”
吕布的下颌绷成一条线。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
“又是等三公。”
“你许我执金吾那回,也是这句话。”
丁原摇头,叹了口气,把手上的汁往帕子上抹。
“奉先,你还小。”
“权力的好,你没尝过。”
“等你长大就懂了,什么骨肉亲情,都比不过封王拜相。”
吕布没接话。
堂里只剩荔枝壳掉进盘子的声音。
她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院里一片静,连蝉都闭了嘴。
不到一刻,门又被推开。
这回她手里多了一柄长刀。
刀身贴着廊柱走过,刮出一道白痕,木屑落了一地。
屋里的琵琶声断了,弦还在自己响。
捧果盘的侍女尖叫着往两边散,盘子碎在门槛上。
有个侍女爬着往外跑,裙角挂住门钉,撕掉半幅。
丁原从榻上滚下来,脊背贴着地往后退。
“奉先!你!你要干什么!”
“我进你的府做主簿,是阿姊的意思,也是我爹的意思。”
吕布的刀尖垂着,指节一节节泛白。
“我喊你一声义父,是你说过要替我寻阿姊。”
“如今你拿这些话糊我。”
“找!我这就找!”
他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衣襟散着,腰带拖在砖上。
丁原的嗓子都劈了。
“不用等三公!我今日就派所有人出去找!”
吕布的脚停住。
刀尖抬了抬。
“我阿姊,叫什么名字?”
“名……名字?”
丁原的嘴唇抖着,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额角的汗淌成线,一颗颗砸在砖上。
心口撞得像要破开。
他往后缩,后脑撞在榻腿上。
“叫……叫……等等!容我想想!”
吕布看着他这副样子,什么都懂了。
她握刀的手,反倒稳了。
从进城那日到今天,他压根没把这事放进心里。
“奉先!我是你义父!”
丁原的手往身后撑,指甲抠进地缝。
“那种天怒人怨的事,你万万做不得!要遭天谴的!啊——”
刀落。
血溅在屏风上,画的那枝梅花红了半边。
长刀在砖上弹了一下,翻个身停住。
吕布把长刀扔下,转身出了那座熏着香的堂屋。
门槛上一片血,被她踩出一串红印。
又是两日。
城门口的尸首清了三趟才清干净。
城外诸侯大半被斩,剩下的低了头。
董卓的手,把雒阳整个握住了。
她摆了大宴,满城有官职的几乎都到了。
灯烛从堂上排到院里,酒气冲得人眼热。
席间吕布坐在那儿,神色平得像水。
旁人的眼睛却在她身上打转。
一串一串的私语压都压不住。
有人举盏敬她,眼睛却往别处瞟。
弑父这两个字,不管她有多少缘由,都要跟着她一辈子。
她一口一口把盏里的酒喝干,谁敬都不推。
宴后第二日,董卓要重赏贾诩。
贾诩推了。
她把手拢在袖里,站得笔直。
“替董相打算,本就是在下的福分。”
“高官厚禄,不敢求。”
董卓还要开口。
“再者,董相如今该盯着的是雒阳怎么缓过来。”
“城里的屋子要修,人要养,处处要钱。”
“国库早让十常侍跟何进掏空了。”
“何进那条老路,董相走不得。”
董卓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半晌。
“文和说得在理。”
她把掌心按在案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她转头看李儒。
“如今最缺的是钱。李儒,你有什么法子?”
李儒想了一阵。
堂里静着,烛芯爆了个花。
“钱是铜铸的。”
“宫里立着十二尊金人。”
“那是秦皇扫平六国那年,收尽天下兵器熔出来的。”
“主料也是铜。”
董卓的眼皮抬了起来,指尖停在半空,喉咙里咽了一下。
“万万不可。”贾诩往前迈了一步。
“董相,那十二尊不只是铜。”
“天子承接天命的那场仪,缺了它们就办不成。”
“仪办不成,与我等有什么妨碍?”董卓把袖子一拂。
“说到底只是礼数上的事。”李儒摇头。
贾诩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案上的灯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
她说不出那场仪废了会怎样。
只知道对汉室是塌天的事。
更重的一层,她没敢往外摆。
十二尊金人太大了。
全化成铜水,铸成五铢钱,数目能吓死人。
钱一多,流进天下,米价就要飞,钱就要烂在手里。
斗米千钱的日子,她见过,见过不止一回。
她看了一眼董卓的脸。
那张脸上的意思已经定了。
贾诩退了半步,把头低下。
董卓一挥手,笑声撞在梁上。
“就依李儒。”
“熔十二尊金人,铸万万枚钱。”
“往后这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钱。”
次日,风声传遍雒阳。
茶肆里、米铺前,人人都在嚼那十二尊铜像。
朝堂上有人脸涨成猪肝,也有人把嘴闭得死紧。
城里的人另有一番议论。
“董卓这是做什么?捞钱?”
“不像。我听说熔出来的钱,是拿来修城的。”
“那能分咱们一点么?”
“谁知道呢。”
茶楼二层,曹操与袁绍隔着一张矮几对坐。
窗子支着半扇,风把帘子吹得直响。
楼下的闲话一句句飘上来。
曹操听着,笑了。
“本初姐,你瞧。”
“就算在雒阳,十个人里九个是糊涂的。”
“没人管朝堂上坐的是谁。”
“凶神过去还不到七日,已经在他们脑子里淡了。”
“十二尊金人化成铜水,他们更不会放在心上。”
袁绍的腰背挺得笔直。
她今日穿一身素色窄袖,袖口压着银线。
发尾那一截泛着金,垂在肩上。
她端起茶碗,抿了半口。
“阿瞒是说,熔金人要把天下的五铢钱搅乱,董卓没看见长远?”
“本初姐,你这就落进俗套里了。”
“?”
袁绍的眉挑起来,茶碗停在唇边。
楼下的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阵。
曹操刚要往下讲,楼梯口响起了脚步。
米色衣衫的荀彧上了二层。
他扶着栏杆站了一站,才往这边走。
“正好。”
曹操抬了抬下巴。
“文若来了。方才那些话,凭他的耳朵,一句没漏。”
“那就劳烦文若,给咱们这位怕酒误事、改喝茶的大忙人本初姐说说。”
“我到底入了哪个俗套。”
袁绍把茶碗搁回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说得好,我听着。”
荀彧在空位上坐下,先看了一圈楼下。
“你们都在算钱。”
“她算的不是钱。”
袁绍的手停在半空。
“那她算的是什么?”
“祭天。”
荀彧把凉透的茶推到一边。
“十二尊金人一倒,天子这辈子都承不了天命。”
“接下来她要动的,才是真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