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一匹马换一名天将
蔡府的石阶被晨露浸得发暗。
曹操立在最高一级，黑衫下摆垂着，腰侧一柄剑。
剑鞘磕在石面上，磕出闷响。
她抬着头。
那夜天顶上那道裂口，如今找不出半点痕迹。
凶神像是从没来过。
可这座城还在疼。
本该是街上最吵的时辰，此刻只剩脚步。
路口几个披西凉甲胄的兵卒来回巡着，甲片撞在一起，叮当断续。
卖饼的摊子支在墙根，笼屉揭了三次，没揭出热气。
“唉。”
声音从她背后飘上来。
“曹将军叹什么气？”
曹操回头，眉梢挑了一下。
“这么快就出来了？”
“只把昭青的消息递进去，没耽误工夫。”
荀彧一级一级往下走，袍角扫着石阶。
“西园校尉的印在您手里，中郎将的差也兼着，怎么脸这么沉？”
“文若，你真不清楚？”
曹操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里。
“董卓这会儿肯做出个用贤才的样子，只因雒阳还晃着。”
“她身边那几个人劝她先按住朝堂，她才把爪子收回去。”
“再过些日子，本性就露出来了。”
荀彧的脚步慢了半拍。
昭青信里那些推想，他一个字也没往外说。
曹操能摸到这一步，靠的是鼻子和脑子。
“好在还有一件顺心的。”曹操的指腹蹭过剑柄。
“昭青果然没死，跟我猜的一样。”
“他往河北去，走得对。”
“这世道，光有才气、光能打，都不顶用。”
“对了文若，郑玄那几个都出了城，昭青没劝你走？”
“劝过。”
荀彧走下最后一级，站在她侧后。
“我走不了，也不打算走。”
“城外那群兵眼睛都红着。”
“雒阳再破一次，满城百姓跟汉室宗庙，就都成了黄河里的浮沫。”
曹操的眉拧起来，抬眼盯着他。
“文若，凭你的见识，先帝那一崩是什么意思，你不会算不出来。”
“我算得出。”
荀彧把头一点，声音沉下去。
“真到了那一步，我会把族人送走。”
“曹将军放心。”
曹操的肩松了些。
耳边那声曹将军，却硌得她不痛快。
话还没出口，荀彧已经往前迈了两步。
“怎么不见袁校尉？”
“她啊。”
曹操跟在后面，靴底碾过一片落叶。
“官复原职以后，天天带人挖何进的旧部。”
“董卓清算起来，外头的兵压着城，手里的刀也没松。”
话题被挪开，意思也摆明了。
有些事求不来，真的人才更求不来。
曹操换了个由头。
“你先前说，昭青回河北了？”
“回了。曹将军想听他做了些什么？这我可答不上。”
“不问这个。”
曹操顿了顿，靴尖在地砖上转了半圈。
“我就想问一句。”
“昭青他，中意什么样的女子？”
荀彧的脚停在原地。
“……”
风从巷口灌过来，卷着一点焦糊味。
曹操自己先笑了，抬手把落在肩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城另一头，何进那座旧府，檐角的铜铃只剩半只。
谁此刻推门进去，都认不出榻上那个人。
攻进城那日的董卓，肩宽背厚，一身横肉压得榻沿咯吱响。
如今只剩一把骨头撑着袍子。
她闭着眼坐在榻上。
身后伏着一头白狼，比人还长，眼皮阖着，尾巴搭在她膝头。
那狼的肋下一起一伏，鼻息喷在地砖上，把尘土吹开一小圈。
门外传来碎步。
一个影子停在了屏风那一侧。
董卓睁眼。
紫色的瞳仁在暗里亮了一下。
她抬手，皮肉跟着抽动，身形一点点鼓回原来的轮廓。
鼓到一半就停住了，再回不去那副模样。
“李儒。”
“主公。”
屏风外的人弯下腰。
“勤王的那些兵还赖在城外。”
“再拖下去，怕要出岔子。”
李儒微微抬眼，视线越过屏风上缘。
“主公用地灵的本事，拿三分体魄换了一场假死，才把这城拿到手里。”
“后又撞上凶神那档子祸事。”
“如今该静养的是主公。”
“外头那些兵，得赶紧了断。”
“这个先放一放。”董卓把手搭回膝上。
“主公……”
“我寻着个人才。”
董卓的指甲敲了敲榻沿。
“李儒，你替我看看。”
下人领命去了。
不多时，一名女子跨进门来。
面相温软，身量不高，眉眼干净，像哪家宅子里随便走出来的婢女。
李儒的后颈却凉了一下。
那身气息说不清，像一条蛇盘在暗处，鳞片贴着地。
董卓换了衣裳，挥手让人把屏风撤了。
屏风的绢面被抬起来，光一下涌进堂里。
“文和，这是李儒。”
“我进京这盘棋，就是他摆的。”
贾诩上前作揖，袖口垂得规矩。
“贾诩见过董相。”
转过身，又对李儒拱手。
“李先生的名头，我听过。”
“诈死引何进自己往坑里跳，这一手，我服。”
“我现在挂着州牧的印。”董卓的眉梢动了动，“文和怎么还叫董相？”
“董相带兵入京，平的是乱。”
“扶的是一国之事，稳的是天下之局。”
贾诩把头低着，语气不急不缓。
“这声董相，叫得不冤。”
董卓笑出了声，笑意一直漫到鬓角。
这年轻人礼数周全，话也熨帖。
李儒看得明白，眼前这位不是寻常货色。
果然，接下来的对答印证了他的眼力。
两人当着董卓的面拆解雒阳的局势。
贾诩答得顺，还自己添了几层旁人没看到的东西。
李儒的眉毛抬了抬。
董卓把这些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压不住。
入城这一路磕磕绊绊，可手里的权一天天攥紧。
人才也一个一个凑上来。
这城，她不可能松手。
“文和既然连李儒都点头，那就再说说。”
董卓把话往他面前一推。
“城外那些兵，怎么退？”
贾诩脸上没有半点起伏，甚至带笑。
“那些诸侯声势是大。”
“他们举的旗，不过是何进那道诏。”
“董相人在京里，把这道诏废了就是。”
“不过这一手，是下策。”
“哦？”董卓身子前倾，“文和还有上策？”
“有。”
贾诩把头一点。
“这回来的诸侯，属并州刺史丁原的兵最多，牙也最利。”
“并州兵常年跟鲜卑人撕咬，一个个都不要命。”
“丁原手底下还押着一位天将。”
“天将？”
李儒接过话。
“是吕布。”
“前番丁原在关外跟另一路诸侯起过争执。”
“吕布一个人出去，把那诸侯连同他十个部下全斩了。”
“年纪不大，天字人杰，还是丁原的义女。”
李儒的声音沉了沉。
“只她一个，我觉着就能撞开雒阳的城门。”
董卓的指尖停在膝上。
“这般凶悍的将，竟是丁原的义女。”
“不能为我所用，可惜。”
“非也。”
贾诩往前跨了一步，拱手。
“董相，在下有一计。”
“一计之内，天将归董相，并州兵归董相，丁原的人头也落地。”
“一箭三雕。”
“快讲！”
董卓的袖子都抖了。
“天将得配好马。”
贾诩的语调仍旧平。
“听闻董相有一匹神驹，名唤赤兔。”
“把这马送到吕布手里，她心里必定欢喜。”
“此计可行。”李儒点头，“好马好兵，是将领命里最丢不开的两样。”
“再者，吕布到了主公手里，赤兔也就回了家。”
董卓沉吟片刻。
“神驹换天将，值。”
“可一匹马，能让她跟义父翻脸？”
“臣以为，能。”李儒捋着胡须。
“在下觉得，还差一把火。”贾诩笑了一下。
她看了李儒一眼，转回来对着董卓。
“未受董相征召之前，我扮过行商，混进并州兵的营里住过几日。”
“吕布拜丁原做义父的根由，我摸清了。”
“她有个亲姐，早年不知因何走散。”
“丁原许她，进城之后动用占卜人杰，倾力替她寻人。”
“吕布这人，董相与李先生未必熟。”
“丁原是什么货色，二位心里该有数。”
李儒挑了挑眉。
“那种许诺，只是为了把人拴在身边。”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也通了。
“主公可以照这个做局。”
“不动一兵一卒，丁原死，吕布归。”
贾诩把手背在身后，笑意漫上来。
“董相只需照着何进那道诏办，放丁原进城。”
“放他进城？”
“放。”
贾诩的声音轻得像掸灰。
“再给他执金吾的位子。”
“董相把姿态放到最低，处处捧着他。”
“丁原这种人，一坐上那位子，那点事就忘了。”
“到时候赤兔做饵，他那位亲姐做秤砣。”
“吕布的刀，自己会转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