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满城都在忙就他一个闲人
不止荀彧。
雒阳城里还有曹操,还有袁绍,还有几张熟脸。
那些人眼下怎么样,他半点消息都没有。
念头转了两圈,他自己把话掐断。
眼前这摊子事都还没理顺。
他起身,抖了抖衣襟上的褶。
下午的日头照在院里,砖地上泛白。
墙根的草被晒得打卷,蝉声一阵一阵压过来。
他刚迈出房门,肩膀就撞上一个人。
来人退得快,怀里的东西差点脱手。
“咦,公子醒了?”
吕红退后半步,怀里抱着个铁家伙。
刘昭青低头去看。
那东西黑黢黢的,边缘还有毛刺。
他翻过手掌,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黑印。
“红儿拿这个做什么?”
“马掌的样品。”
她把铁片翻过来给他看。
“五千匹战马,一副一副打上去。”
“马多,人都忙不过来。”
“我从夫人那儿领了钱,先送城中铁匠铺打一两百副。”
“这也差不多是那几座炉子的极限了。”
“铁料还得另算,城里的存铁不多了。”
刘昭青捏了捏那块铁,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这主意多半是郭嘉出的。
军师一直在念叨,昌平的兵太少。
这话他听过不下五遍,每次都是同一副急脾气。
危机压到门口之前把驻军规模抬上去,夜里才睡得着。
从乌桓拉回来的珠宝,全堆在他府里。
一排别屋塞得满满当当,门都掩不上。
鎏金的器皿堆在墙角,皮囊和刀鞘摞成小山。
数目还没清点。
仓门上新挂了锁,钥匙在宝儿手里。
不是没人想点,是太多了。
几个人从早数到晚,数到一半又得重来。
负责清点的宝儿,眼下正跟着张娇忙别的。
他跟吕红各抓了一把珠宝,用布包好。
布包沉甸甸的,坠得手腕发酸。
两人一道出了府门。
街上飘着煮粟的味,混着牲口棚的骚气。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往城外走。
看见他,那些人把担子往边上一让,弯下腰去。
他摆摆手,脚步没停。
巷口的狗被惊起来,夹着尾巴钻进门洞。
铁匠铺在城东,炉火烧得正旺。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星子从门帘底下蹦出来。
铁匠抬眼认出他,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在脚背上。
人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门槛的土上。
铺子里几个徒弟也丢了手里的活,站成一排。
听说要给昌平将来的骑兵打马掌。
铁匠拍着胸口,把黑手印按在衣裳上。
“公子放心,误不了事。”
“先打两百副,三日之内交货。”
吕红把布包往前一推。
珠宝摊在案上,亮得他眼睛发直。
铁匠的手悬在半空,没敢往下碰。
事情办完,两人往俘虏营地去。
本想着能不能搭把手。
营地里的景象让他把脚停住了。
营门口的栅栏新换过,木头上还渗着树脂。
张娇坐在一处高台上。
旁边挨着一个小女娃。
她手里捧着一卷金黄色的书。
台下的胡人坐了一地。
有人抱着膝,有人把脸埋在臂弯里。
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有人的嘴半张着,忘了合上。
有人听到紧要处,还跟着点头。
风把她的话吹散一半,剩下的一半钻进人耳朵里。
细看那卷书,封皮泛着旧金的光。
书页翻动的时候,纸边发出干燥的响。
刘昭青把脚步收了。
自家夫人,大贤良师,正在布道。
这当口他不好上前。
他在人堆外站了片刻,鼻子里全是汗味和草灰味。
他朝吕红抬了抬下巴,两人退了出去。
绕到兵营,撞见张辽和赵云。
两人正带着新卒列阵。
喊声压得很低,队形一遍一遍推倒重来。
士卒的鞋底在土里磨出两道沟。
尘土扬起来,糊在人的脸上,一层白。
张辽的手按在一个人背上,把人往下压。
那人膝盖一弯,又被提起来。
赵云提着枪,在队列前一步一步地走。
枪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没人敢踩过去。
两人肩上的担子,她们自己清楚。
张辽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字发毛。
赵云的枪杆上缠着布,握得久了才不磨手。
快些练出一批能上阵的人,比什么都急。
练兵这活他插不上手。
硬凑过去,反倒添乱。
他远远抱了下拳,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号令,几十双鞋同时落地。
这一趟,他打算去城外。
城外总有要用人的地方。
城门洞里的风比街上硬,吹得衣角贴在腿上。
两人刚出城门,他就看见郭嘉。
周仓带着几个亲兵围在外圈。
亲兵的甲还没上漆,铆钉露在外面。
郭嘉站在原地,抬手往远处的田垄指。
她手里捏着根树枝,往泥地上划出几条渠线。
嘴里说着开垦的事,说得正起劲。
见他过来,郭嘉先笑,随后摊了摊手。
“主公想帮忙也帮不上。”
“农具不够,得先去蓟城采办。”
“犁头、锄、镰,样样都缺。”
刘昭青看看那片地,又看看她。
远处有人在赶牛,犁沟一道接一道往东去。
地里翻起来的土是黑褐色的,捏一把就散。
转来转去,两人最后竟又转回了府里。
门槛被他跨了第三回,脚底的土都带进了堂屋。
站在院里,他有点发懵。
手心里还沾着城外带回来的土。
“怎么觉着我像个局外人。”
吕红掩着嘴笑了,笑完才开口。
“公子这话差得远。”
“正是公子拼出来的局面,大家才肯这么卖力。”
“都想给昌平添一块砖。”
“公子不是局外人。”
“是大家不愿做局外人。”
“这些话,是宝儿先说的。”
她把手里的帕子叠好,塞回袖中。
刘昭青愣了一下。
他抬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堂屋的横梁上落着一层灰,风一吹就往下掉。
“红儿几日不见,嘴倒是利索了不少。”
吕红低着头,耳朵尖透着红。
话说到这里,他也就懂了。
院里有人在抬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响。
大家是想让他歇一歇。
才闪击完乌桓,又撞上天子之兆。
寻常人一辈子碰不上一件的事,他两天里全碰齐了。
人不是铁打的。
他自己的眼皮也在打架,靠一口气撑着。
既是自家夫人也这么想,他不再犟。
可他还是进了书房。
窗子推开半扇,让日头照到案上。
案上摊开一张素帛,他打算写封信去雒阳。
帛边压着一块旧铜镇,边角磕了个口。
给荀彧。
案头那方砚台是旧的,边沿磨成了坡。
吕红跟进来,挽起袖子要研墨。
他没推辞。
墨锭在砚上转,声音细得像虫子在爬。
墨在水里化开,一圈一圈黑下去。
吕红把砚台挪到光亮处,才好下墨。
笔尖落下,他把近来的事写进信里。
字写得急,一笔连着下一笔。
写昌平,写乌桓,写那道要命的天子之兆。
写到乌桓那一段,笔锋重了些,帛上洇开一团。
也问她一句,在雒阳可还安好。
他把这句写了又划掉,重新落笔。
写到一半,笔悬在半空。
他转过头。
“对了,红儿要不要问问自家妹妹的事?”
吕红垂着眼,想了一会儿。
“若能请荀小姐帮着打听一句。”
“那就麻烦公子了。”
末了,她还是惦记着那个妹妹。
吕红的手指绞着一角衣料,绞得起了褶。
刘昭青在信尾又添一笔。
让荀彧回信时说说吕布如今怎样。
这一笔落得很轻,问的人心里却没底。
写完,他唤人取来信隼。
那鸟脚上系着细革带,翅膀扑棱着撞了两下窗框。
鸟从窗棂里钻出去,翅膀扫起一层浮尘。
院里留下一串扑翅的动静,很快就没影了。
他往榻上一躺。
衣带还系着,靴子在榻边歪倒。
难得给自己放半天假。
窗外的蝉不叫了,只剩卖水的吆喝。
明日又是一整天的忙。
榻上的席子有股晒过太阳的味。
眼皮刚合上,鼻尖钻进一缕幽香。
他睁开眼。
吕红已经站到榻边。
她手里还捏着半干的帕子。
“我在父亲府里翻到过一本讲舒展穴位的书。”
她的手搅着衣带。
声音低下去,尾音几乎听不见。
“学了一二分。”
“公子若不嫌弃的话。”
话说了一半,她提着裙子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