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百里外那一箭,我至今记得
百里之外,山头积雪没到脚踝。
风里裹着碎砂,刮在甲片上沙沙作响。
那个年轻人杰抬手挡了一下风,眼睛都没怎么睁。
他骑的马不算快,走得不慌。
隔着几十里草原,他一眼就钉住了鲁昔。
弓弦一响,红光大盛。
一线红从山口那头扯过来。
雪面被照成肉色,转眼化成一摊水。
那一箭穿云而来,鲁昔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马蹄底下全是黄沙,红光扫过的地方,沙粒当场就化了。
他伏在马背上狂奔,耳后一片灼痛。
再慢半步,他就成了沙里的一撮灰。
沙地上留着一道焦黑的沟,直通到他马后跟。
他手掌按在鞍上,半天没有松开。
指缝里的沙被汗泡成了泥。
汉人得的天赐,本就比草原上高出太多。
甲更硬,马更快,连骨头都像沉一截。
塞北之外这些部族,若非“圣灵”压着场子,压根翻不了身。
圣灵没落到草原之前,老人说话都不敢高声。
天字人杰能隔百里取人性命。
赵云同样站在那个字上,手里的枪绝不是摆设。
鲁昔要在今夜砍掉刘昭青的头。
刘昭青一死,赵云才好拿捏。
一个赵云若放开手脚,他这些部族要吃大亏。
半空里那团黑影被硬生生拽了下来。
那东西坠地时,草皮被掀开两层。
冷风从坑里冒出来,马群齐齐往后缩。
鲁昔从酸与背上翻落,枪尖擦着他肩胛过去。
他右手一甩。
酸与四片翼子张开,翼上那些眼睛齐齐转向赵云。
那些眼睛一眨,光就在她眼里碎成片。
白龙脚下一软,赵云眼前发黑。
白龙鼻子里喷出粗气,四蹄打滑。
“诸部后撤!”
鲁昔抬臂吼出这一句。
他要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刘昭青身旁二十名骑兵,还压着一头气息骇人的猰貐恶面。
族中勇士填进去多少,都是白白送命。
他抬眼看了一圈自己的部众,喉头动了一下。
这些人跟了他许多年,今夜要扔下一半。
刘昭青不给他熬干猰貐的机会。
长剑朝天一立。
“杀出去!”
鲁昔和酸与归赵云,突围这件事归刘昭青自己。
猰貐随他冲杀,遮住骑兵,也替赵云腾出斩首的空当。
几息之间,两边都算准了。
刘昭青一夹马腹,二十骑朝包围圈最薄处撞去。
二十副马蹄砸在地上,响成一片闷雷。
前排的胡卒往两边让了半步。
漆黑巨兽贴着他马侧奔跑,四爪落地时草原都在抖。
它眼睛扫过的地方,乌桓士卒成片陷进土里,连声音都没留下。
赵云甩了甩头,眼前重影散去。
她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把晕劲顶回去。
长枪一握,她从白龙背上纵身跃起。
一个人跳到酸与脊背。
一枪把两片翼子串成一串,钉进泥里。
腰间的刀出鞘,寒光直指鲁昔。
刀面上映出半张脸,和后面越压越近的黑影。
同一刻,刘昭青领着二十骑和猰貐也压了过来。
鲁昔脸上那点从容,散了。
族人被巨兽惊得四散奔逃,踩翻的营帐冒出黑烟。
他立在原地不动,像被吓丢了魂。
眼睛死盯着迎面而来的两人一兽。
赵云心里打了个突,有诈?
战机不等人。
刀锋离他额头只剩三指,鲁昔的眼皮合上了。
刀停在半空。
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撞上来,长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腕子往下走。
她被那股力推得退开两步,脚跟在泥里犁出沟。
“果然!圣灵之祖果然在看我!”
鲁昔睁眼,人已经从地面浮起。
他脚底的尘土跟着往上飘,像被什么托着。
“哈哈哈!刘昭青!你那猰貐,把圣灵之祖的目光引下来了!你反倒又成全了我!”
“你剩下的价值,只有脖子上那颗头。”
“拿它垫脚,王庭的王位就离我更近一步。”
“刘虞说你是汉家近百年来少有的中兴之才,文武都拿得出手。”
“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走出这片草原。”
他悬在半空,俯视着底下两个人。
赵云抬头。
鲁昔身上那股气息铺开来,比草原更宽,看不到边。
刘昭青脸上绷紧:“是那‘圣灵’的力量。”
鲁昔没再多说半个字。
掌心里那枚金色物件被举过头顶。
他的手指扣着,青筋鼓起来。
头顶被猰貐染黑的天,裂开百余道漩涡似的口子。
风从那些口子里灌下来,带着一股腥甜。
底下有人仰着头,头盔掉了也没去捡。
一只只凶兽从口子里挤出来。
翅膀压下来的风,把齐腰的草按平了。
除开酸与,其余全都叫不出名字。
清一色大凶级猛禽,翅膀一收就朝地面扎。
“为了杀你,我坏了规矩。”
“王赐的圣物,我拿来向圣灵之祖借力。”
“这一条,够我被逐出部族。”
“不过,只要我坐上乌桓王的位置,王庭由我说话,就没人敢提。”
“刘昭青,今夜你死定了。”
话落,十几只凶兽扑向刘昭青。
那只酸与当先俯冲,翅尖差点削到他的肩。
赵云抬枪就要去护。
鲁昔只是抬手一拨。
二十几只凶禽从高处砸下来,把赵云围在中间。
她连人带马被锁在一个圈里,枪只能横着走。
枪花转得再快,也只够招架这些快得像影子的怪鸟。
她枪尾扫开一只,另一只已经贴到马颈。
刘昭青身边的骑兵想靠过去,被一只只抓起来甩进人堆。
猰貐恶面扑向那群凶禽。
天上黑云一收,凝成一只巨鸟的利爪。
一抓,猰貐被拎上了高空。
那声吼叫拖得很长,最后被云吞掉。
地上的人抬头,只看见云在动。
刘昭青身边空了。
草屑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像针。
十几只凶禽当头落下。
长剑抬起,硬碰一只下扑的酸与。
人被撞得飞出去,背脊砸在地上。
嘴腔里一片甜,他偏头吐了口血水。
耳朵里一直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钟。
他撑着手肘爬起来,左右一扫。
骑兵正被凶禽和胡人夹着打。
一名骑士被拖下马,脚还挂在镫里。
四周一圈长刀,刀刃上全是血。
头顶还有十几道黑影在盘旋。
赵云被猛禽缠住,一步也挪不开。
“主公!”
“主公?你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鲁昔手指一动。
天上又分出五只凶禽,直扑赵云。
长剑再挡一击,刘昭青连退十几丈。
退势里还能回手,砍翻两个扑上来的胡卒。
二十多个壮汉不要命地涌上来。
他们不砍人,专抱腰拽胳膊,要把他按死在草里。
等凶禽落下来,一爪子就能开他的胸膛。
有人揪住他的发髻,把他往土里按。
他膝盖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暗。
有人在喊什么,隔着一层布。
赵云急得嗓子都劈了。
她枪尖连挑三下,血溅到下巴上。
白龙想去救,被两只凶禽死死缠在原地。
刘昭青被压得只剩半个身子露在人堆外。
一只利爪已经到了他胸前。
草原尽头传来一声闷吼。
低,沉,压得人胸口发麻。
是虎。
“文远!”
赵云抬头,眼睛一下亮了。
灰马从营帐后冲出来。
马鼻子里喷着白气,嘴角挂着沫子。
一戟戳穿缠住白龙的两只猛禽。
那人借势跃起,落在白龙背上。
“白龙,随我去救主公!跃!”
白龙四蹄一蹬,贴着地面窜出去。
白龙身子压得极低,肚子几乎蹭到草尖。
聚落外圈的二十骑兵也跟着杀进来。
有人边跑边把断了的枪头掰下来。
一戟横扫,凶禽被震开半尺。
戟杆上的血甩出去,在草上拖出一道线。
白龙一个蹬腿,三个乌桓士卒被踹上两米高空。
月牙戟转了个弧,刘昭青身周四个胡卒齐齐倒下。
“文远来迟,让恩公受惊。”
刘昭青从人堆里挣出来,抬头。
一匹白马,一杆滴血的月牙戟。
马上人神色沉稳,肩上全是血点。
灰马在原地打了个转,鼻孔喷气。
张辽没等他开口,先抬头望向半空。
“那人必须死,凶禽无穷无尽,杀不完。”
她收回目光。
“请恩公助辽一臂之力,斩此胡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