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我偏要把他从死里拉回来
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甄宓左看右看,满脸不解。
刘和公子活着,按说该是喜事。
这几个人脸色怎么一个比一个沉。
倒像地上躺的不是活人,是块烫手的铁。
张辽先开口。
“恩公,刘和是刘虞的嫡子。”
“他那些儿女里,只有这一个撑得起家业。”
这话刘昭青早清楚。
她说得含蓄,意思却半点不含糊。
一座山头养不下两头虎。
刘昭青要把昌平和塞北当根基。
坐幽州,望河北。
他不可能一辈子缩在昌平县。
眼前这位死了,路就宽了。
刘和一死,刘虞膝下再无能撑门户的人。
偌大幽州,迟早落到刘昭青手里。
更要紧的一层,这儿不在幽州。
这是塞北草原,乌桓的腹地。
刘和在这种地方出任何事,谁都挑不出错。
也没人会疑到刘昭青头上。
赵云嘴唇动了动。
她把那层道理在心里过了一遍。
为将的,该听主公的令。
她如今还挂着名,可这种关乎前途的抉择,轮不到她插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张辽说完也不再多言。
甄宓跟着想明白了,手指绞着衣角,更不敢出声。
一帐人都在等一句话。
“甄宓。”
刘昭青开口,叫的不是赵云,也不是张辽。
甄宓怔了一下,快步上前。
“先生……”
“帐外我那匹马的鞍袋里,有个白玉瓶子。”
“瓶里装着赤蛟血,你去取来。”
他偏头看向地上的人。
“那东西,能把刘和公子拉回来。”
甄宓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帘子还在晃。
张辽和赵云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意外都藏不住。
谁也没料到他会救人。
还是拿赤蛟血去救。
那等瑰宝,一滴都够买下半个县城。
刘和就算救回来,落下残疾,对刘昭青也只有好处。
“文远和子龙这是什么脸色。”
刘昭青扫了两人一眼。
“我这决定,很叫你俩意外么。”
“主公……”
“我四十骑,跑了一千五百里,把乌桓五万人掀了个底朝天。”
“这样的胜仗,一百年里头没出过第二回。”
“比不过霍冠军,也压得住天底下九成的好汉。”
“这样的我,需要怕一个只想着息事宁人的守成之人?”
他没做样子。
帐里那些珠宝、灵兽皮毛一件件挂在四壁。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东西。
张辽和赵云听完,脸上都松了。
心里那点堵,被外头的日头一照,散了个干净。
这才是她们认下的主。
甄宓抱着白玉瓶跑回来。
她把瓶子双手递上,指尖还在抖。
刘昭青蹲到刘和身边。
木箱上搁着一把胡族弯刀。
刀锋一落,捆着双手的麻绳断成两截。
他一手托住那人的后背。
另一只手用拇指顶开瓶塞。
瓶口对准那张没有血色的嘴唇。
猩红的血泛着微光,慢慢流进去。
血顺着喉咙滑下去。
落到腹中,化成看不见的东西,钻进脏器与血脉。
拷打留下的伤在里头悄悄合口。
快要干瘪的血管一点点鼓起来。
那颗跳得极弱的心,声儿重了。
刘和睁开眼。
看见刘昭青,他眼里全是迷糊。
“是……陛下……”
“公子别拿这话吓我。”
刘昭青把瓶子挪开。
“我是昭青,昌平侯。”
“昌平侯……”
“公子安全了。”
“歇一会儿,回头跟我们一道回家。”
“回家”两个字进耳朵,刘和怔住。
他眼皮慢慢合上。
“这是……”
“心里一松,撑不住了,睡过去了。”
刘昭青探了探他的鼻息。
把人扶到木箱边靠好。
弯刀再落,脚上的麻绳也断了。
从侧面看过去,那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手腕脚腕被麻绳勒得发黑,肉都坏死了。
瑰宝的血能把伤养回来。
勒进骨头里那份疼,只能他自己慢慢熬。
“让他在帐里歇着。”
“等清点完,在聚落找辆车,把他送回蓟城。”
赵云和张辽都应了。
士卒散开,收珍宝,数牛羊,点人口。
一个时辰过去,账目报上来。
“主公,珍宝没法估价。”
“照车驾装得下的数目算,至少满满二十车。”
刘昭青咋舌。
“二十车?有这么多?”
“撞上这帮部族正要往王庭献礼,白捡的便宜。”
张辽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那牛羊呢,马尤其要点清。”
“问过胡人,各部族的牛羊大半在别处放牧。”
“此地只剩五万上下,草原战马五千余匹。”
刘昭青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赵云走过来拱手。
“主公,聚落翻干净了,胡人平民也压住了。”
“还有一件事,得请主公定夺。”
“什么事。”
“圈里那七千多俘卒。”
羊圈外,密密麻麻的人坐在地上。
一个个垂着头,肩膀塌着。
刘昭青皱起浓眉。
这些人跟平民不同。
平民是战利品,壮年男女挑出来能带回昌平当奴仆。
俘卒带不回去。
人数太多。
这些人受过训练,路上只要有人起个头,四十骑压不住。
眼下他们老实,是刚看着鲁昔被斩,又见了那场神迹。
圣灵在他们心里压着,才不敢动。
“子龙与文远怎么看。”
“若能为主公所用,实力能蹿上几层。”
赵云说完,眉心又蹙起来。
“可胡人不是我族。”
“昌平城里连百人都凑不齐。”
“七千人带回去,反客为主都是轻的。”
张辽点头。
“赵将军说的,我认。”
“这份战力诱人,终归不是我族之人。”
“眼下他们也不会真服恩公。”
“可放不得。”
“七千胡卒回头卷土重来,还是插在背上的刀。”
张辽没往下说。
刘昭青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他看向赵云。
赵云微微颔首。
“要让蛮夷服气,就得在他们心口烙一道印。”
刘昭青声音不高。
对敌人手软,就是往自己身上捅刀。
放这些俘卒活下去,养好伤,披上甲,还会南下劫掠。
“兵器财宝装牛车。”
“在胡人里挑会放牧的,把牛羊战马拢到一处。”
“带上万余青壮男女,随我们回昌平。”
“子龙文远掠阵。”
“有二心的,砍了挂在车头,让后头的人看清。”
他说完,望向圈里那些人。
“这些俘卒……我们人太少。”
“坑杀太费工夫。”
“在这腹地待久了,夜长梦多。”
他抬头看远处那道绵延的山脊。
“乌桓山里,凶兽多得数不清。”
峳峳在帐外叫了两声。
它背上的甄宓脸色变了。
她骑着呦呦凑到刘昭青身前。
贴近耳朵,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北边来了大群马蹄。
粗粗一算,可能过万。
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北边是乌桓王庭。
那些马蹄,是来救人的。
灭口的打算只能撒手。
先把到手的东西带回去。
一声令下,活的死的战利品全归拢起来。
骑兵在两侧赶人,队伍拖得老长。
赵云与张辽一前一后掠阵。
刘昭青带队,掉头往南。
原路好走,他不走。
队伍径直朝南开。
乌桓山南边是辽西郡。
到了辽西就稳了。
再往西穿右北平、渔阳,能摸到昌平所在的阳平郡。
呦呦探得早,路上顺得很。
这一带的部族已被打掉三千多。
除了零散凶兽,再没东西敢拦。
进了右北平,绿草和晴空一齐没了。
漫天黄沙扑在脸上。
刘昭青没觉得闷,反倒痛快。
四十骑干成这桩事,天字人杰的分量全在这条路上。
一人抵得万千兵马。
他挑将只看本事,这条路走对了。
到这会儿,他握缰的手还在抖。
财货装了二十车。
梦里的五千匹战马也到手了。
更让他心里发热的,是张辽的蜕变。
还有赵云改口。
“子龙方才,是不是唤我主公。”
赵云催马从侧面跟上来,头一低。
“云随公征乌桓,自然该称主公。”
“公若不喜欢……”
“咳,子龙想岔了。”
刘昭青忙咳了一声。
“我怎会不喜欢。”
赵云这声称呼,分量他掂得清。
这位不比吕布逊色的猛将,离死心塌地只差一层纸。
他笑了,看向南边那片黄沙尽头。
幽州这盘棋,只剩最后一颗子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