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五千凶禽像雨一样落下来
月牙戟透胸而过,戟尖从后背探出来。
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后半句话。
手指在半空抓了两下。
鲁昔的喊声断在半空,只剩喉咙里漏气似的响。
张辽松手。
戟跟着尸体翻下去,砸在草地上。
铁杆穿过那具身躯,把他整个人钉进泥里。
那具身体在泥里抽了两下,脚尖蹭出一道痕。
靴子掉了一只,落在旁边草丛里。
随后不动了。
草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几只凶禽绕着他落地,也在半空断了气。
张辽自己落在峳峳背上。
那兽四蹄一软,膝盖磕进土里。
那兽被压得往下一沉,正好把背上的两个人送进泥花里。
她撞进刘昭青怀里,肩甲磕在他胸口。
他退了两步才站稳。
掌心贴着她后背,能摸到那层汗湿的衣料。
她整个人在抖,抖得压不住。
手却还死死攥着戟杆。
“恩公……天上还有……”
“文远,抬头。”
他把她的下巴往上托了一点,往上指了指。
张辽仰起脸。
天上的黑影一只接一只往下掉。
先是零零散散几团,砸在远处的草里。
几息之后密成一片。
接着是成百上千。
像谁把整座山的鸟都撒了下来。
风里全是羽毛和血腥混成的味道。
落地的声音闷,一具接着一具。
翅膀拍空的声音先乱,然后全消。
最后几只飞得歪歪斜斜,一头扎进土里。
有一只翻了个身,翅膀折成两截。
尸体砸在羊圈棚顶,木板咔嚓裂开。
砸在帐篷上,帘子撕成两半。
有一具挂在旗杆上,晃了两下才掉。
有一具砸在刘昭青脚边三尺处,嘴还张着。
张辽站着没躲。
一具尸体擦着她肩头落地,翅膀还张着。
她抬手把那半片翅膀拨开。
指上沾了温热的血。
落在最后的是几团碎肉,砸在草里就没声了。
这一幕落进眼里,有几分好看。
古书里写的那些神战,天上一半,地上一半。
天上下的是怪鸟。
地上躺的是人。
她刚站在正中。
“这是我做的。”
“嗯。”
“这些全是我打的。”
“是。”
刘昭青笑了下,把缰绳在腕上绕两圈。
“文远如今信我当初那句话了。”
“这些凶禽,抵得上十万精兵。”
她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她这才明白,这个人早把她的分量算准了。
她没有再推辞,把戟往地上一顿。
张辽的耳朵热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满手的血,点了点头。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碎了。
从初见那天起,她就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托付。
现在不用怕了。
这半步她走了太久。
从塞外风雪里缩在墙角的小丫头,走到今天站在满天凶禽正下方。
她自己都不太敢认。
她把枪杆抱得更紧了些。
刘昭青把她稳稳放到地上。
转头看向那边终于脱身的赵云。
一个眼神过去,赵云点头。
长枪举起,枪尖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光在日头底下也压得住。
枪缨被光一照,红得发亮。
整片聚落的目光全被那点光扯了过去。
“鲁昔已死!凶禽尽落!”
“放下兵器,留命!握着刀不放,就埋在这片草里!”
赵云这一嗓子从聚落东头滚到西头。
散在各处的骑兵同时举矛,跟着吼。
三十来个人的声音,在草原上传得很远。
胡人听不全汉话。
有几个年纪大的把刀往地上一戳。
抬头看天,还在等他们的圣灵开口。
这意思谁都懂。
没人应声。
一双双眼睛从乱发底下瞪着他们。
握刀的手没松。
前头几排的人往后退,后头的人往前挤。
圈里响起一片含糊的吆喝。
有人把刀举起来,又放下。
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刘昭青把弓往鞍上一挂。
还差一样东西,能让这几万人彻底软下去。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本黄得发旧的册子。
书页翻开的刹那,他把体内剩下的力气全灌了进去。
一道金光冲出书页,直射天顶。
光柱细得像一根线,扎进黑里。
书页上那几个古字烫得能烙手。
他五个指头压得发白。
天上传来一声闷响,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帐布被那股气推得往里鼓。
黑幕上先落下一点金。
那点金悬在高处,像谁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那点金往四面撑开,撑成一圈。
半息不到,满天夜色被赶得干干净净。
光从头顶往四面淌。
草原的轮廓一寸寸显出来。
焦黑的帐篷,翻倒的勒勒车,成片的血。
他做不到张娇那样翻手改天象。
黑暗散尽,只剩头顶几片云被染成淡黄。
日头从那几片黄云里透下来,落在草地上。
那光不烫。
照在人脸上,像有人拿手背贴了一下。
有人伸手去接那光,指缝里漏下一条亮。
地上的死禽被金光一触,腾起一缕缕黑烟。
烟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草地上留下一片焦痕。
几万名乌桓人仰着脖子,抬着手去挡那道光。
大半人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谁先松了手,一把长刀插进土里。
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成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来。
没了首领的胡卒,一群一群跪下去。
跪下的方向都朝着刘昭青这一头。
有人趴下去亲吻泥地。
有人把额头按在刀背上。
呼喊声连成一片,听不出字。
刘昭青耳边全是这种声音。
刘昭青这才真正笑开。
这笑他憋了很久。
赵云和剩下的骑兵也咧开嘴。
有人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发红。
数千人当场丢刀跪地,这光景看进眼里,胸口发烫。
他点了二十骑,把圈里赤手空拳的俘虏赶进聚落的大羊圈。
羊圈的木栏被撞塌了两段。
里头的羊早跑光了,只剩一地踩烂的草。
又派五骑去收拢珍宝牛羊。
帐子一顶顶掀,箱笼一口口抬出来。
剩下五骑看着那四万多胡人平民。
谁乱动,就地砍了。
那五骑分开站位,马头朝外。
长矛的尖一直压在人群的胸口高度。
风把矛尖上的红缨吹得乱晃。
甄宓从人群里挤过来。
身后押着先前被绑住的那个鲁昔同伙。
刘昭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那头兽。
“胆子够大。”
甄宓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没敢接话。
她脸还白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峳峳在她身后蹭了蹭她的腿。
她咬着牙,没让眼睛红起来。
她才十六七岁,手心全是汗。
赵云走到张辽面前,上下打量她。
她身上那股气跟半个时辰前完全不同。
赵云眼里的惊喜压不住,抬手拍了下她肩膀。
张辽回身抱拳,戟还提在手里。
两人对看一眼,都没说话。
赵云抬手替她抹掉额角一块血痂。
“先去鲁昔的营帐看看。”
刘昭青一句话,几人都点头。
鲁昔那种人,帐里留刀留毒都不奇怪。
得快点翻。
五骑留在帐外守着,二十骑把圈口封死。
谁也别想从这片草场上漏出去。
帐帘掀开,里面没有埋伏。
只有一盏快灭的油灯,火苗被带得歪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帐里有股馊味。
地上铺着干草,草里爬着虫。
四壁挂着兽皮,架子上堆着金银器。
三十上下,一身红官服。
手脚都用麻绳捆着,脸黄得像纸。
胸口起伏极轻,眼睛闭着。
那人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
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
官服上落着一层土,袖口磨破了。
几个人走进来的响动,也没让他睁眼。
赵云上前两步,愣住。
“这……刘和?”
躺着的正是刘和。
他居然还活着。
被掳到乌桓腹地这么久,还剩一口气。
可这条命落在此时此地,未必是好事。
赵云的眼神从惊喜转成迟疑。
刘和是幽州牧的嫡子。
是将要从父亲手上接幽州的人。
这身份在蓟城是块招牌。
摆在这顶帐篷里,就是一根刺。
帐外的日头已经照进来了。
浮尘在光里打转。
刘昭青蹲下去,看着那张快没气的脸。
眼皮垂着,没动。
这人活着,比死了要棘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