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三万牛羊买她一颗头
那话说得平平淡淡。
声音也不高。
汉人开口,他听过太多回,话音都发虚。
这一个不一样。
鲁昔听得清清楚楚,后颈一层冷汗冒出来。
脚底退了半步。
汗从鬓角滑进脖领,凉得他一激。
他把拳握了又松。
他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紧。
聚落里的火把倒了两支,火苗在草上舔。
有人在栅栏边喊叫,喊的什么他听不清。
蛮夷惧我。
这四个字压在他胸口,像有人拿脚踩着。
他往后退的时候,脚踩进了血泥里。
蜕变之后,她一举一动都带着压人的东西。
不只是手上的力气。
是那种被人盯着后颈的感觉。
他试着把目光投回天上那些凶禽。
胡人心里那点底气,被一层层刮掉。
连受过圣灵之祖祝福的鲁昔,也躲不开这一样。
他手心里那枚金物,忽然不烫了。
指腹贴上去,是凉的。
“怎么回事?地字人杰的潜质,哪来这种本事?”
他盯着她,牙关咬着。
这话他说得比平日快。
底下没有一个人替他答话。
前排的胡卒把刀放低了一寸。
更让他发毛的还在后头。
底下有人开始往栅栏外挪。
张辽抬起长戟,朝着半空掷了出去。
她抬手的时候,肩背绷成一条线。
一道火光从地面直冲上来。
破风的声响像有人撕开一匹布。
他的耳膜跟着一麻。
眨眼就到了他鼻尖。
他身子在空中一偏,擦着边躲过。
衣袖被燎出一块焦黑。
那杆戟扎进远处土里,尾端还在颤。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指腹上一道血口。
回头再看。
他胸口起伏得很快。
刘昭青正打马朝张辽奔去。
那两人一前一后,把中间的空当填上了。
鲁昔不蠢,立刻明白这两人要合手。
合起来做什么他猜不到。
他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
对他不利,这一条他敢断定。
本来稳得不能再稳的局,被一个张辽翻了个面。
他嘴边那股笑,早没了。
他也不是只能干看着。
这座聚落里,五千乌桓勇士听他号令。
牙帐外的战马拴成一排,正挣着缰。
那些人还在,刀也在,只是腿不听使。
他数了三遍,数目对得上,气却提不起来。
天上那些大凶之鸟,几乎数不完。
只要再加一把力,把两人按死,局面就还能拉回来。
这个念头只转了半圈。
他挺起胸膛,两手张开。
天上的禽鸟几乎全被拨向张辽。
半边天都暗了下来。
云里那些翅膀还在往外挤。
“给我杀那个高马尾的人杰!”
“割下她头的,赏牛羊三万,绸布千匹,另赐入王庭部族之资格!”
这话被人一层层往里传,越传越快。
重赏压下来,胆小的也有了胆。
那一排人往前挪了半步。
有人把刀在袖子上抹了两下。
一个年轻胡卒把腰带勒紧了一圈。
何况头顶还有凶禽遮着。
原本被张辽那股气势压住的乌桓兵卒,又红起了眼。
成片的人朝她压过去。
人头挤得像雨前的蚂蚁。
“杀了这汉人,就能进王庭部族!就能见圣灵之祖!”
“杀!”
脚下的土以外,四面八方全是扑来的人。
前排的人被后排推着往前挪。
有人踩在尸体上滑了一跤,立刻被后面踏过去。
风暴里的一片小舟。
她的马被推得晃了一下,又站稳。
张辽钉在原地,一寸没退。
白龙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她把散落的马尾往肩后一甩。
她眼底掠过紫光。
那边的刘昭青,眼珠也亮了。
马蹄踩过一具尸体,脚下一软。
他把马拉正,剑横在身前。
马背颠得厉害,他心里忽然多出一份天赐。
跟虎威不是一回事。
那份东西沉,落在心里像压了块铁。
是新的。
他脸色一变。
张辽又醒了一个地字天赐。
征夷,地字。
全体部下对上非汉族之敌,精神状态顶到最高,全能力加五成。
那些字从眼前淌过去,他一个都没漏。
还是领兵那一类。
为将的人,缺的就是这个。
他心里那口气一下顺了。
天上那只酸与正在盘旋,翅膀压得很低。
这座聚落里没有一兵一卒直接归她。
风把草吹得贴地,人还站在草里。
看上去,这能力落不到实处。
偏偏刘昭青能借用她的天赐。
借来的东西,也能再借给别人。
他咬破了下唇,血味把脑子刮清醒。
被围住的那些骑兵,是刘昭青的部下。
赵云、张辽,也都听他的令。
天赐一发动,这些人精神一振,武智体魅四样齐涨五成。
那层光顺着剑脊往下走。
剑身嗡了一声。
他没半分迟疑。
一边打马奔向张辽,一边举剑。
他把缰绳咬在牙间。
“诸位将士!拿起刀剑,用蛮夷的血,昭我黄巾威名!”
剑身抖出几道金黄的光。
光散成几十条细线,一条条钻进在场黄巾骑兵体内。
线尾拖得很长,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金粉。
有几个骑兵愣住,伸手摸自己的胸口。
方才还拖着身子喘的将士,一下回到最盛的时候。
有人扯开衣襟看自己的伤口。
皮肉已经合上,只剩一道浅红。
那人抬头看天,嘴唇动了动。
借来的天赐落到部下身上,还多出一层治伤的功效。
“我的身子全好了!这是天公将军的手段,黄天护着天公将军!”
“喝啊!”
这声从几十条嗓子里一起冲出来。
骑兵们翻身跨马,四散杀开。
上马的动作快得不像伤过的人。
一个断臂的兵把刀换到左手。
有人捡起地上的枪,枪杆已经弯了。
他们结成一小片,往人最密处撞。
手上那股力气,少说也是人字人杰的份上。
一刀下去,胡卒的盾裂成两半。
乌桓人的阵往后缩了半圈。
方才被重赏鼓起来的一片人潮,转眼成了挨砍的一片人。
乌桓士卒自己先怕了。
有人往后退,被人从背后一脚踹回来。
他再喊赏格,声音已经不那么齐了。
赏钱再好,也得有命去拿。
有人把赏格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一遍。
鲁昔的人海计策,一半当场垮掉。
剩下一半才是要命的。
那些凶禽压得草尖全低了头。
天上的黑压压一片,翅膀挤着翅膀。
五六十只巨大凶兽压向刘昭青与张辽。
张辽收回月牙戟,白龙腾空一跃。
白龙的四蹄在半空里蹬了两下。
三只凶禽扑了个空。
白龙在半空拧了一下身子。
一只凶禽的爪子擦着它鬃毛过去。
刘昭青躲开一只。
草茎割破了他的手背。
第二只扑下来,他胯下那匹马不是白龙。
那匹马被压得跪了下去。
躲不开了。
他抬手挡在脸前。
鸟爪扣住他的身子,把人带上高空。
那只鸟的爪尖嵌进他肩头的肉里。
他伸手去抓它的腿,抓了个空。
耳朵里全是风,什么也听不清。
半空里那些黑云顺着风翻了个身。
头顶那只凶禽忽然一声惨叫。
一团黑影从更高处压下来,把它掀翻。
刘昭青的身子往下坠。
衣袍被风灌满,鼓成一个口袋。
底下的人缩成一片晃动的黑点。
地面越来越近。
营火缩成一点点模糊的黄。
他数着剩下的几息。
一头红毛怪物从草浪里拱出来。
两只巨大的山羊角往前一顶,稳稳接住了他。
落上去的一下,砸得那怪物前腿一沉。
它脖子上那圈毛比粗布还硬。
它转过头,鼻息喷在他脸上。
前蹄一抬,把扑上来的胡卒踢飞。
他两手抓住它颈边的毛。
“峳峳。”
他心里一松。
又是那股熟悉的热气,混着血味。
它的背脊一拱,蹄子陷进土里。
“快带我去文远那里!”
远处张辽的戟又扫了一次。
峳峳四蹄蹬地,撞开一层人墙。
血雾那头,张辽正被六十只凶兽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