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恩公只带两个人去探营
刘昭青拍了两下手。
“好了,好了。”
他的手在半空一压。
两位将军立刻收住,四只眼睛一齐落在他脸上。
后头的骑卒也把脖子缩了回去。
没有怒色。他脸上挂着笑。
为将的人,最要紧的一件底子是判断。张辽有,赵云也有。
两人都长着这副底子,就说明她们都有统兵一方的骨头。这让刘昭青满意得很。
他眼皮松了下来。
何况两人都没说错。停一脚有理,往前走也有理。两条揉到一处,就是良策。
溪水哗啦一声压下来,风穿过林梢。
“在昌平,我跟奉孝聊过塞北的打法。”刘昭青把手按在马鞍前桥上。
“她讲,对异族要兵贵神速。”
“我带四十骑来突袭,就该出其不意。”
“趁乌桓大部没回过神,先把掳走刘和的那伙人揪出来,人跟财物一并卷走,这才是上策。”
张辽的眉毛动了一下,把这句记在心里。
赵云微微颔首。这话跟她心里想的一样。
白龙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溪水里踩了两下。
刘昭青把脸转向张辽,笑意没散。
“文远的话,也是我心里的话。”
“我朝白狼山去,图的是那山乃乌桓的圣山之一。眼下塞北静得反常,山下必有驻帐。”
“可驻在山下的是不是掳走刘和那一支,他们有多少斤两,还得摸一摸。”
他抬手往东边那片绿指了指。
风从溪面刮上来,掀了他的袍角。
“文远带兵马留在此地休整。我与子龙、甄宓的坐骑都还精神,先往前探。”
“探清了,几时动身、怎么下手,就有数了。”
甄宓在峳峳背上直了直腰。
“恩公只带两个人去探。”张辽的缰绳在手里紧了紧,“是不是太险了。”
“有子龙在,我的安危不用你操心。”刘昭青笑了一声。
赵云朝张辽点了点头。
张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把刀鞘往下压了压。
后头总要留一个压得住场面的人。探路这种活,挑的是拳头最硬的。
四十多条性命,总得有个能镇住的人在。
留下来守营的,张辽最合适。
张辽看着那三人两骑走了。峳峳步子大,几步就把林间的影子甩在后头。
她站在原地,手一直没离开刀柄。
林子里的光一块一块落在她的甲上。
直到有个士卒跑来喊她下马吃点东西,她才把眼睛收回来。
张辽吐出一口浊气。
要托起恩公那个志,她这点力气还差得远。
头一回,她对变强这件事馋得这么厉害。
牙关咬着,腮边那条筋一跳一跳。
天赐要怎么再觉一次,或者再往上迈一步,路又在哪。
远处一声马嘶,把她从这念头里拽回来。
出了林子往东,刘昭青朝那头峳峳努了努嘴。
甄宓管它叫呦呦。此刻它正低着头,鼻尖在草根上拱。
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蹭得它一鼻子水。
刘昭青的意思很简单:能不能嗅出异族,或者察觉到什么。
呦呦合上眼,鼻翼抖了抖,低低吼了几声。
它的耳朵往前一竖,又压下去。
甄宓把手贴在它颈侧。“呦呦说,除了几只虎和鹿,就是些小兽。没有人味。”
它把鼻子在甄宓的靴面上蹭了蹭。
刘昭青点头。“往前,往濡水去。”
三人两骑一凶兽朝东跑,蹄声压得很沉。
没跑多久,前头草甸上凸起一处长满青草的土堆。
“这是什么东西。”赵云眯眼,“像城墙。”
“白檀城旧址。”刘昭青朝那处土堆抬了抬下巴,“多年前叫胡人拆了。渔阳太守那张地图上特意注了。”
赵云与甄宓都没再说话,马速慢下来。
草皮底下是夯土,土里嵌着碎瓦,踩上去咯吱响。
城墙的走线还在,一段一段埋在草下,像条卧着的大蛇。
呦呦忽然动了动鼻子,两只眼睛亮起来。
“吼。”
“先生,呦呦说,嗅到人了。”甄宓的声音一下绷紧。
“吼。”
“还有一个人,身上的味道跟那长胡子老头,跟伯安公差不多。”
甄宓说到一半惊觉走嘴,赶紧改口,耳根都红了。
刘昭青没顾上她的口误。他的心神全在“和伯安公味道相近”这几个字上。
“说的是刘和。”他手上缰绳一收,“还有更细的吗。”
甄宓低头看身下的呦呦。
她的手心全是汗,在皮毛上按出一片湿印。
呦呦听得懂人话,只是不会说人言。刘昭青的话不必甄宓转过去,甄宓只管把它的吼声翻出来。
呦呦合上眼,尾巴慢慢摆着,一边摆一边朝前走,显是接着嗅。
草尖被它的鼻子拨得左右倒。
两人驭马跟在后面。风从北边来,他们特意绕开风口,怕把人味搅散。
进了白檀城旧址,脚下全是绿草,草底下是断砖碎瓦。
砖角露在草外,边沿被雨水磨圆了。
呦呦走了几步,又吼了一声。
“呦呦说,那边有人待过。”
两人打马过去。一片青草上摊着个被扑灭的火堆,黑炭翻在外头。
炭块一碰就碎,成了黑粉。
火堆边上散着几根兽骨,还有一堆禽鸟粪便。
灰是白的,被风刮得只剩薄薄一层。
赵云翻身下马,蹲在火堆旁看了一阵,捡起一根还挂着肉渣的骨头,眉头一皱。
“这是野鹿的骨头。那伙人吃剩的。”
她把骨头翻了个面,指腹在齿痕上抹过去。
刘昭青也下了马,走到粪堆那边蹲下。
甄宓在鞍上一惊,怕他伸手去抓。他只是从旁边折了根树枝,戳了两下。
粪块黏在草茎上,还没散开。
“没干透。也就是说,八成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支。”
“可这是什么禽兽留下的。不像寻常兽类。”
赵云直起身,摇头。“认不得。”
她的目光从那一堆东西上移开,落到远处草线上。
她当都尉之前,一直在常山国跟着师父练武,没进过塞北。普通兽粪她认得出,凶兽留下的这些她认不出。
“吼。”
呦呦叫了一声。甄宓立刻开口:“呦呦说,这是数斯留下的。那东西在更北的地方常见。”
“数斯?”赵云皱眉,“什么凶兽,虎豹之类。”
呦呦摇头,又吼一声。
“是禽鸟。”刘昭青接过话,不用甄宓翻译。
赵云怔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些。
“在雒阳那几年,我特意翻过不少异怪记事。数斯我记着一些。”
他的手指在地图的边角上敲了两下。
他眉心拧起来。
风把草屑卷起来,贴在他的靴面上。
“数斯不是恶兽,不亲人,多半待在严寒的北地。乌桓人怎么把它驯服了。”
没人接得上这句。
他在这上头没绕太久,目光转回呦呦身上。
“在这儿停留过的人,有几个。”
呦呦合眼感了一阵,轻轻吼了一声。
“呦呦说,两三个。”
甄宓把这话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赵云一愣。“两三个。刘虞部下斩了那五人里的三个。数目刚对得上。”
那么,掳走刘和的就是这一支。
赵云的手在刀柄上收紧,指节顶得发白。
刘昭青没料到线索来得这么顺。要紧处不在运气,在对方出了燕山之后,就没再费心藏行踪。
他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随手扑灭、连埋都不埋的火堆,还有那堆禽粪,都是凭据。
想想也在理。刘虞施恩怀柔多年,从没想过异族会翻脸。
异族也想不到,一向讲和的幽州会派出四十人的小队翻过燕山。
这一带连个放羊的都没有。
他捏着下巴想了片刻。
“他们乘数斯鸟赶路,只有落下歇脚时才会留气味。再追下去,只会越来越淡。”
“照方向看,他们也往白狼山去。火堆和鸟粪的样子,该是一天前的事。”
“数斯鸟飞得太快。不能再等,再等那支人马就要挪窝。”
他抬眼看天,日头已经贴住西边的草线。
看他们那副懒得遮掩的样子,挪窝的可能不大。可漠北太阔,草原太广。
草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就是一整片响。
真叫人连夜跑散了,这一趟塞外就白来。
他把缰绳在手里又绕紧一圈。
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鞍袋。
呦呦先窜了出去,草叶被它撞得乱晃。
“回林子。天亮之前,我要站在白狼山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