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燕山北边,草绿得吓人
鞭梢朝北一甩,在风里炸出个响。
“病根不拔,墙砌到云里去也是白搭。”
四十多骑都听见了,没人搭腔。铁甲底下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我们不是守着墙过日子的人。”
他把缰绳在腕上绕了半圈,靴跟一磕马腹。
“走。翻出去。”
队伍里没人应声,只有铁器磕碰的动静。
那道墙是秦时留下的骨头,横在山脊上,被风啃了几百年。垛口塌了半边,露出灰白的夯土芯子。
队伍从缺口钻过去。马蹄碾碎砖,咯吱咯吱地响,碎屑溅到马腿上。
墙根下的枯草被蹄子压平,贴在地上,一压就碎。
没人回头。
往东北走,地皮硬起来,草矮下去,风里飘着一股铁锈似的腥味。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碎沙,一层一层打在脸上。
晌午未到,前头探路的骑卒嘶了一声,马硬生生刹住,前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沟。
草窝里立起一头大凶之兽。脊背高过人头,皮上结着一层石壳。
几匹马齐齐退了半步,缰绳绷成一条直线。
刘昭青抬了抬下巴。
两翼骑队撒开,长矛放平,铁尖在日头下排成一条亮线。
凶兽扑到半路,三支矛一齐捅进它肋下。血喷在枯草上,冒着白气。
长矛往外一抽,矛杆上挂着血肉。有人骂了句粗话,又闭了嘴。
这东西一天里撞上不知几回。离燕山还远,凶兽已经成群结队。
有匹战马被血腥味激得打转,被骑手掐着脖子按回队里。
他抹掉脸上的血点子。
刘虞丢掉墙外那片地时的那口闷气,这会儿他尝出味来了。
墙外的地丢掉容易,想拿回来,得拿命去填。
地图摊在马鞍上。从这儿插进胡人地界,先得掠过犷平。
等队伍赶到犷平,城没了。
只剩半圈断墙。箭楼烧成一具黑架子,城门塌下来,把大道堵了大半。
几只黑鸦落在焦木上,被蹄声惊起来,绕着断墙打了两圈。
井口让塌土填死了,辘轳只剩一根歪木。
这城本是大汉北头最硬的几颗钉子之一。
不到两年,烂成这副样子。
半个月前路过的昌平,比它还留着几分人样。
剥落的夯土里嵌着箭头,锈成一点点红斑。
一个老兵蹲在墙根,捻了捻焦土,指头黑了半截。
后头有人压着嗓子嘀咕,昌平不到一个月就修出能住人的屋子,那是多大的功夫。
风从城门洞里穿过去,卷出一股烂草的腥气。
犷平既毁,也没有再留的道理。队伍绕开断墙,接着往北。
半日之后,地平线上拱起一道连绵的山影。
渔阳太守给的地图上,标着一条能穿山的旧道。道口只剩两排石头,石头缝里长满荆棘。
荆棘刮过马腿,留下几道血口子。最窄的一处,只容一骑过去。
又砍翻了二十多头凶兽,刀刃卷了口。日头偏西,队伍翻过山口。
漠北的高原就在脚底下。
风一下大了,吹得旗角啪啦作响。
刚出山口,刘昭青把缰绳往上一提。
马前蹄刨了两下地,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
他眯起眼。
赵云和张辽也停了马。一个脸上发愣,一个眉头咬着。
后头的骑卒纷纷伸长脖子。
前头没有怪,也没有兵。
前头是一整片平展展的青草,绿得晃眼。
草浪顺着风一层层翻过去,翻到天边也没断。
燕山北边,见不着黄沙。天蓝得像刚洗过,风里带着草汁的甜味。
有骑卒伸手扯了根草穗,在指间捻,被队长瞪了一眼,赶紧扔了。
她胯下白龙低下头去啃草,被她一收缰拉起来。
赵云愣了一阵,喉头动了一下。“北边,原来是这个样子。”
张辽盯着那片草,眉心拧成一道,两根指头在马鞍上敲了敲。
“我在雁门也进过漠北。那边不长这样。”
话到这儿她收住了。这里头有猫腻,她一时摸不出来。
她把马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盯着远处草线的起伏。
刘昭青半天没作声。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乌桓手里,怕是攥着能改天换地的东西。”
“怪不得那几个人敢这么狂。”
赵云的手在刀柄上合了合。
两人都不接话。
他摸出地图,从头看到尾,折起来塞回鞍袋,下巴朝前一抬。
“接着走。白狼山。”
白狼山在燕山东侧,辽西郡以北。从昌平到山下,千里的路。队伍已经啃掉三分之一。
马腿上的筋一条条绷着,汗顺着腹侧往下滴。
哪怕人不吃马不饮,硬撑着不歇,赶到山下也得明日天亮之前。
这么赶,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马背上的水囊见了底,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些马是拿特别法子喂出来的,血里掺着一丝灵兽的底子。驮着披甲带刀的兵,能连跑一日一夜千里。
跑到地头,四条腿抖得像筛糠,还怎么抡刀。
何况这四十多个汉子,只是比常人壮实些。不吃不喝不歇,蹚完千里再杀胡人,他们还差着一截。
真跑死了马,四十个人扔在草原上,就是四十块肉。
刘昭青带着人马又赶了一程,拐进一片林子,在一道溪水边勒住马。
“吁——”
马蹄在卵石上跺了两下。他抽出地图又看了一遍。
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每一块石头。水声把后头人马停下的响动盖住了。
赵云抬起手。身后那条骑队长龙一节一节地停住,甲片碰得轻响。
她与张辽一左一右,凑到刘昭青马旁。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只把眼睛放在那张地图上。
“这水打东边来,该是濡水的一条支汊。”刘昭青的指节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那我们离白狼山,还有五百多里。”
张辽把这句在嘴里嚼了一下,抬眼。“恩公,就在这儿扎营?”
“文远想接着赶?”刘昭青折起地图,脸偏过来。
这话像在考她,又像要把她往高处带。
张辽跟刘昭青不算生分。这位恩公对她有种没来由的笃定,那笃定比她自己的还足。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长长的骑队。
“扎不扎营,得看前头有没有险。”
“前头干净,再往前赶几十里更划算。前头有东西,就在这儿把人喂饱、把马歇透。兵缓过劲,才打得动。”
她说到这儿,手掌在鞍桥上一按,把话收住。
刘昭青点了点头,眼珠转向赵云。
赵云不必人开口。胯下那匹白马白龙甩了甩脖子,她漆黑的眼珠转了一下。
“文远说得在理。”
“还有一条得算进去。掳走刘和公子那伙胡人。”
她在马上拱了拱手。
“我等照郭嘉的策来这儿,为的是取昌平养势。”
“可刘公也应了伯安公救人的事。早一日找到刘和公子,他就多一分活路。”
“公若能把人平平安安带回去,伯安公对公的信重必定大涨。公往后要做的事,也就好办得多。”
赵云还没学会郭嘉、张辽那样,事事只替刘昭青盘算。她身上到底还挂着刘虞骑都尉的名头。
刘昭青没往心里放,目光落到张辽脸上。他料着张辽肚里另有话。
林子里的鸟被马蹄惊散,绕了一圈又落回来。
张辽摇头。
“恩公不是食言的人。可刘和的命,压不过恩公的命。我等,尤其是恩公,得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不假。”赵云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楚。
“文远可想过,这片看着太平的草地上,我们多待一息,异族就多一分准备、多一分还手的机会。”
“子龙这话不错。可子龙站的是朝里人的眼光,不是塞北戍卒的眼光。”
张辽的手掌在马脖子上抹了一下。
“我小吏出身,见过异族,也杀过。塞北最难的不是打,是找。找不着踪迹,刀再快也没处落。”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行踪藏住。摸到踪迹,再急行奔袭。”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气一句比一句硬。
后头的骑卒听得头皮发紧,有人悄悄把马往旁侧挪了半步。
林子边上,一头比战马还大两圈的峳峳探出半个脑袋,鼻翼一张一合。
它背上的甄宓抓着鞍桥,眼睛在两位将军之间来回转,指节捏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