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渔阳太守递来一卷黑帛
天没亮透,营里的号角只吹了半声。
院里有人在磨刀,石头和铁磨出细细的尖叫。
刘昭青睁眼,先摸到枕边的避水剑鞘。
剑鞘凉,他把它挪到腰侧,扣紧两个铜扣。
转身在张娇额头上碰了一下。
她眼还没睁开,手指抓住他的袖口,又松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肩头绷了一下。
甲片一片片扣上,披风从肩头压下来。
铜镜里的人影有些陌生,眉毛显得比平日硬。
镜子边角裂着一道旧纹,被他的指头压过。
院里宝儿端着热汤堵在门口。
汤上飘着几片野菜,热气一扑,眼睛发酸。
周仓抱着刀立在阶下,嘴唇动过,到底没吐出字。
他把刀抱得更紧,指头在鞘上敲了两下。
他接过汤喝了两口,冲两人点头。
街上没有人。
水沟里还淌着昨夜的雨水,声音细得听不真。
石板缝里积着浮沙,靴底踩上去沙沙作响。
城门洞里火把还没熄,光被风拉得东倒西歪。
火光映在甲片上,晃出一片碎金。
门洞的砖面上刻着几道旧字,被摸得发亮。
白马立在门洞正中,银甲上挂着一层薄霜。
赵云手扶鞍桥,听见脚步便把腰背挺直。
他马鞍后头绑着一杆长枪,枪缨被露水打湿,垂着。
郭嘉站在他侧后,衣领没系好,显然起得急。
她手里捏着一卷东西,纸边被风吹得直响。
“子龙,奉孝。”
“公子。”赵云拱手。
他左右看了看:“文远和兵呢?”
“在门外列着呢。”郭嘉笑了一下。
昨夜这两人几乎没躺下。
不是愁,是手心发烫。
压得住,瞧不出半分。
郭嘉上前一步,双手一拱。
“这趟远行要紧,昨晚定下的章程,请公别忘了。”
“钱、马、地,都是死物。”
“人最要紧,保住自己,保住队伍。”
若为几匹马几车甲把命填进去,这一趟就白走了。
“我还要把人带回来。”风把他这句吹散半截。
这话不必她多说。
刘昭青点头,反过来叮嘱她把身子养住。
郭嘉把手里那卷东西塞进袖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洞。
三道横列摆在护城河外。
甲光在晨雾里连成一条线。
四十人的队,站出了百人的气势。
肩膀宽,脖颈粗,眼睛亮得吓人。
队伍尾巴上那个新兵把戟杆挪了三次,才找着落脚的地方。
每人肩头都拴着一条黄绸。
黄绸是新的,边角还带着刀口。
那是黄巾的记号。
“好。”
“这才是我自己的兵。”
“文远这份操练的本事,我今日才算瞧见。”
张辽挤出队列,挠了挠后颈,笑得有点憨。
他手背上有几道冻裂的口子,指甲缝塞着黑泥。
拱手,声音不高:“恩公,下令吧。”
刘昭青打马到队前。
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谁也没言语,马鼻息喷成一团一团的白。
有个兵的手在戟杆上换了三次位置。
长剑出鞘,剑脊在雾里泛出冷光。
剑身上映出一排歪歪扭扭的甲影。
“随我北去,杀胡,立功。”
“就在今日。”
“就在今日!”
长戟齐举,铁器撞出一片炸响。
喊声撞上城墙,又弹回来。
几匹马被这声浪惊得后退半步,又被骑手死死压住。
马蹄正要动,远处沙脊上腾起一蓬土。
那团黑影落地,背上坐着一个少女。
爪子陷进沙里,留下四个深坑。
“呦呦?”
他勒住马:“甄宓也跟来了。”
峳峳跟来不奇怪。
这丫头的胆气,倒出了他的预料。
张辽与赵云对视一眼,手都按在鞍上。
“你要随我们走?”
甄宓在兽背上坐直,认真点头。
她说话时攥紧了兽背上的鬃毛。
“宓有仇没报。”
“能跟呦呦把话说清的,也只我一个。”
“求先生带上宓。”
“宓不要人照看,有呦呦在,宓出不了事。”
“宓只替先生与将士们引路,不添半分麻烦。”
她独个儿偷偷跟到昌平,为的就是问清哪一部胡人杀了她父亲。
这份心思,比张辽赵云的求战更急。
张辽把弓重新背回肩上,没再吭声。
刘昭青沉默了一阵。
“跟上,别掉队。”
那张小脸上立刻亮起一层光。
他回头望城门。
郭嘉站在门洞里。
张娇、宝儿、小女都挨在她身边。
这些人守着昌平,他走得放心。
抬手,往前一挥。
三十七骑踏着灰沙,往北去了。
马蹄扬起的沙扑在后头,把城门洞罩住。
这年头的战马脚力不比寻常马匹。
他胯下这匹是四十匹里挑剩的头一份,跑起来又稳又快。
队伍翻过一道高坡,昌平的城墙就从眼里淡了。
坡顶风更硬,把披风掀起一大截。
眼前一片灰。
初升的太阳被雾尘糊住,只剩一小块昏黄。
风把沙粒灌进领口,磨得脖子发痒。
路他早在地图上走过几十遍。
“往东北,过渔阳,再上长城。”
缰绳一抖,马速提了起来。
马蹄落处,沙里溅起一线白烟。
半道上撞见几只散兽,张辽在马上开了弓。
弓弦震得响,箭尾还在颤。
剩下的散兽四散钻进土沟。
队伍侧后那团漆黑影子更省事。
一脚踏下去,饿昏头的凶兽连叫都没叫出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日头往上爬,雾却没散,天还是一片灰。
赵云忽然抬手指向前方。
“公子,渔阳县城。”
城墙在雾里浮出轮廓。
护城河早干了,河底裂成一块一块。
渔阳郡的治所,也是这一郡最北的城。
他本来只打算拿它当路标。
谁料队伍刚要从城侧绕过去,官道上站了一排人。
衣冠齐整,显然等了有些时候。
最前头那人的袍角被风掀起,露出一双旧靴。
“昌平侯留步。”
缰绳一收,马蹄在沙里滑了半步。
他打马过去。
“阁下是渔阳太守?”
中年男子笑着拱手:“正是在下。”
那人的胡须花白,说话带着年岁的气音。
“昨日蓟城来信,说昌平侯向伯安公请了命,要北上寻刘和公子。”
“四十骑不到就敢接这差事。”
“幽州有你这样的人,是百姓的福气。”
“在下老了,渔阳贴着边墙,实在抽不出人手。”
“只能添些微末东西,还望见谅。”
“太守这份心意,比甲比马都重。”
他不再客套,回头一挥手。
他身后的郡吏手里都捧着东西。
一卷黑帛递到马前。
帛面上还留着一点体温。
刘昭青展开,指腹压在帛面上。
墨线细密,山川、水口、部族营帐都标着。
他顺着一条线摸到长城,又往北移了一寸。
“北地的舆图,渔阳几任太守一笔一笔添出来的。”
太守领着众吏,齐齐弯下腰。
弯腰时他的脊背有些驼,起身得扶着腰。
“望昌平侯替我辈,把犯边的胡人杀干净。”
“扬一扬汉家的威风。”
众吏跟着应了一声,声音松松散散。
半刻钟后,长城的轮廓从雾里冒了出来。
那东西断断续续趴在土脊上,缺了好大一截。
墙根下堆着碎砖,砖缝里长着半人高的枯草。
一只野鸟从墙头掠起,扑棱声散得很快。
怀里那卷黑帛让这一趟稳了不少。
他把帛卷收进怀里,隔着甲片也觉得硬。
刘虞讲怀柔,郡县里的太守可不都这么想。
这位摆明了主张动手。
这样的人往后可以多走动。
那是往后的事。
眼前先要把这道墙过去。
“昌平的北墙也是这样。”赵云望着那道缺口,“没有北平那边一直铺到海里。”
“近来兽与胡人常从缺口往里钻。”
刘昭青把缰绳往前一送。
“墙修得再全,也拦不住要塌的天。”
赵云把水囊递过来,皮囊上凝着凉气。
队伍朝豁口压过去。
呦呦忽然停步,脊背上的毛一根根立起。
甄宓伏在它背上,声气发紧。
“先生,前头那片地,呦呦不敢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