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白狼山夜里的马蹄声
阿兰嘴边还压着半句没吐净的嘟囔。
耳廓先抖了一下。
细响顺着耳道钻进去，像有人捏着砂粒在鼓皮上磨。
嘟囔断了。
同伴的刀柄朝膝盖磕了一记。
“阿兰，你耳朵抽什么筋？”
阿兰没回头，脖子往前探出半寸。
“有响动。”
“响动？”
“马蹄。”
“咱们的马都在营后头嚼料呢。”
阿兰的腮帮子一点一点垮下去。
“不是咱们的。”
“那是谁家的——”
“敌人的。”
话音落地，黑林子深处滚出一片闷雷。
不是雷。
是蹄子砸冻土的动静，几百只蹄子一起砸。
同伴的手在刀柄上抓了两回才抓住。
“这个时辰摸上来的，算哪一部？”
阿兰抬头往林边看。
甲是黑红的，披风漆黑，手里一柄老得看不出纹路的长剑。
胯下黑马。
左边一匹白马白甲，右边一位提着月牙戟的将军。
三骑并着，朝这边压。
马蹄踏在雪壳上，一声一声，像有人拿木槌在敲门。
“汉人？”
甲片的样子，他认得。
“汉人怎么摸上白狼山了，这条道连放羊的都绕着走……”
那匹白马先蹿起来。
马上的人一枪把同伴的胸口捅穿，手腕一翻，整具身子甩进灌木丛。
血点子溅在阿兰脸上，热的。
阿兰把手塞进嘴里，腮帮鼓起来。
那边的弓弦响了。
一支箭钉进他眉心。
哨音还是漏了出来，尖得扎耳，在营帐顶上弹了三弹。
火堆边打盹的人先跳起来，摸到刀柄，又不知往哪边砍。
整座营地像被人掀了被子。
“敌袭！有敌袭！”
“哪个部族敢来啃我们？扶余人？”
“抄家伙！马呢，我的马呢！”
就算没这声哨，几百匹战马一起嘶，也够把睡死的人从草席上拽起来。
有人从帐里冲出来，甲还没系上，脚是光着的。
毡帘被扯断，砸进火堆，青烟一直往上冒。
营地西头拴着一排备马，二十来匹。
几刀下去，缰绳全断了，马群炸了。
惊马撞翻两座小帐，蹄子从几个刚钻出帐子的人身上踩过去。
刘昭青不觉得乱是坏事。
乱得好。
“擒贼先擒王！跟我撞那座最大的帐！”
四十骑跟着他动了。
营外的木栅栏是拦牲口用的，马蹄一压就断。
断木弹起来，撞翻两只水瓮，水泼在冻土上，腾起白汽。
栅口两个胡人举着弯刀扑过来。
马没停。
弯刀砍在马肩上，迸出一串火星，人已经被撞飞。
四十骑撞进营门，像四十把刀捅进一袋血。
长戟往下砸，长刀横着拖。
割麦子是什么声，这儿就是什么声。
刘昭青的马冲在最前头。
他不喊，也不再下令。
剑没出鞘。
他用的是马速和身边的人。
赵云走在左翼，枪尖挑、压、抹，一路没停过。
张辽走在右翼，月牙戟横着刮，刮开就有人倒地。
有个赤膊的壮汉抱住一条马腿，硬生生把马拽得一歪。
马上的骑兵翻身落地，一刀抹过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落进火堆，嘶地腾起一股焦味。
帐子一顶接一顶被挑开。
里头冲出来的人光着上身，手上还捏着割肉的小刀。
片刻工夫，五十来个胡人倒下，血在雪泥里洇成一片一片。
营里站着的全是各部族挑出来的壮汉。
乌桓豪杰，十几个部族凑在一处的精锐。
平日里空手能掰断马腿。
今夜连手都没来得及抬。
不到半刻钟，三百多号人只剩十几个活口。
活着的都被麻绳捆了，一串押进营地正中那顶最大的帐。
帐里火盆烧得旺，油烟熏得人眼睛发涩。
毡壁上挂着几张狼皮，血腥味和羊膻味混在一处。
十几个胡人跪成一圈，盯住刘昭青，眼珠子乱转。
“你，你是何人？”
“汉人怎么进来的，这山上有路吗？”
“多少年了，没见过汉人的马队到这儿。”
“杀了我们这么多族人，得拿血来还。”
刘昭青抬手在鼻梁上蹭了一下。
一串一串往外倒，跟鸟叫似的。
一个字也没听懂。
有个胡人见他皱眉，以为他要动手，膝盖往后缩了半尺。
更多的把脖子梗起来，眼白露在外头。
刘昭青没这份耐性。
他来塞北只办一件事，找刘和。
这帐里没有刘和，也没有刘和的影子。
张辽掀帘出去，从队里拎回一个会说几句乌桓话的兵卒。
话经过那张嘴转了一道，才落进胡人耳朵。
刘和被人带去了哪儿。
十几张脸互相看看。
没人听过这个名字。
装傻这招，糊弄不住人。
“最后一次。”刘昭青的手落在剑柄上，“刘和，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年纪最大的那个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乌桓人，不会同你们汉人一般，为了活命就卖同族。”
杀得他们丢了甲，骨头还硬着。
角落里有个人喉结滚了两回。
“只说个去向，算不上……”
旁边那位眼珠子一瞪。
“做了叛族的事，你还想死后回圣灵那儿去？”
“要剐就快点，汉人小儿！”
译话的兵卒还没张嘴，张辽的脸先冷了。
她懂几分胡语。
她朝押人的士卒抬了抬下巴。
士卒一脚踹在那瘦子后腰上。
人整张脸扑进土里，牙磕在冻地上，脆响一声。
“跪好。”
刘昭青听完转述，目光在十几张脸上走了半圈。
宁死不屈，蠢得也够可以。
他把这些人的手脚看了一遍。
绳子勒进肉里，捆得结实，没一个挣得开。
就这几句话，反倒把底漏了。
刘和确实在他们手里。
这营全是提刀的，一个老弱都没有，分明是先头人马。
先头人马只停一宿。
人往哪儿送，答案只有一个。
乌桓的大后方。
摸清方向脚程，他要找回刘和，还能顺手在那片后方捞一把急需的东西。
张辽凑到他肩后，声音压得极低。
“主公，胡人反复无常，这些部族兵却硬得跟石头一样。生死这一层，他们看得跟咱们不同。”
意思很明白。
撬不开。
赵云眉头收着。
“慢慢审，咱们耗不起这个工夫。”
兵贵神速，要的就是这一口气。
一慢，局面就翻。
“嗯。”刘昭青点头，眼睛从几张脸上扫过去，“我有法子让他们马上开口。”
“子龙，把甄宓叫来，连呦呦一块儿。”
赵云掀帘出去。
帐里剩下的胡人开始不安。
话听不懂，神色看得懂。
他们不担心自己能撑多久。
担心的是自家人撑不住。
帘子第二次被挑开。
一身黑衣的甄宓低头进来，靴底沾着雪碴。
她肩上落了一层雪，袖口被风掀起又落下。
十几个胡人齐齐抬头，愣了一瞬。
有个年轻的先笑出了声。
“这汉人小儿还懂规矩，送个小美人给我们开荤？”
甄宓的拳头在袖子里收紧，指节顶得发白。
她听得懂。
这些人的刀，砍过她父亲。
十二个人跪在地上，还敢张这张嘴。
她把这口气压回胸口，朝刘昭青欠了欠身。
“先生。”
刘昭青点了下头，走到最近那人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最后的机会，你们自己没接住。”
“别怪我。”
那胡人咧开嘴，下巴朝刘昭青腰上抬了抬。
“汉人小儿，你那把破剑，砍得断我的脖子？”
刘昭青的手按上剑柄，抽出一寸。
剑身暗得泛青。
他又把它推了回去。
“不必，它不喝你们的血。”
“甄宓，唤呦呦。”
火盆里炸开一粒火星。
刘昭青身后的空气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一只角像山羊、身架抵得上一匹马的活物立在那儿。
帐里的人都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像雨后翻开的泥土，又像搁久了的血。
眼尾朝上挑，肩背弓着。
一身黑里透红的毛炸开来，扬起时像烧着的火。
那家伙往上一伸脖子，帐顶的毡布被顶得往下凹了一块。
“恶鬼羊……”
“恶鬼羊怎么在这儿，它不是该待在漠北吗！”
“它、它能把人的魂吸走！”
一柄月牙戟从帐外探进来半截，戟尖离最近那胡人的脖子只剩三指。
张辽的半边脸压在火光里。
“别动。”
呦呦低下头。
鼻息喷在那胡人脸上，热的，带着一股腥甜。
涎水顺着獠牙拉成一条线，滴在泥地上。
刘昭青退开半步，把袖子拢了拢。
“再说一遍，刘和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