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奉孝一眼看穿了我底细
案角的炭盆烧到发白,窗纸被北风顶得一鼓一瘪。
炉沿上搁着半碗冷粥,粥面结了一层皮。
图纸底角被茶水洇开一团黄印,正压住城北那片荒地。
郭嘉把袖口往腕骨上收了收,指尖压着那张画满沟渠的草图。
“文远与子龙这两个人,才是主公敢拿半座城去下注的底气。”
刘昭青把茶盏搁回原处,杯底磕在木案上,闷闷一响。
“这话不假。”
“兵员也不必急在一时。”郭嘉抬眼。
“纳民之政一贴出去,城里的新户由主公家仆领着分田开荒,人越聚越多,能扛枪的也就有了。”
她嗓子略哑,尾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门外的风听了去。
刘昭青把手指从图上那片空白处挪开。
“两个月。”
“两个月。”郭嘉点头,“不出岔子,主公手上能立起一支百人上下的精兵。战马一匹没有,抢回失地的胆子总算有了。”
说完她停了口,眼皮往门那边斜了一下。
门外只有风,连脚步声都没有。
檐角的冰凌化了一截,水珠砸在石阶上,一下一下。
廊下堆着昨夜扫拢的雪,边角塌成稀泥。
刘昭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奉孝在看什么?”
“子龙将军这会儿不在?”
“巡防全压在她肩上。”刘昭青把手炉推到郭嘉手边。
“昌平城外这一圈,白日夜里都是她的人在走。若不是她,城中三天便要吃一回人。”
郭嘉的手指在手炉边沿停住。
“我在平原听过她的名字。”
“听过?”
“黄河那阵乱子,她露过一次面。”郭嘉把“露面”两个字咬得很轻,“听说亮得刺眼。”
刘昭青笑了一声,笑里没多少轻松。
碗里的热气早淡了,他端起来又搁下。
“是有这么回事。”
“她如今挂的还是骑都尉。”
“刘虞的骑都尉。”
郭嘉把眉梢挑起来一点,眼里那点懒散散了。
“主公,一人能定一州的将才,攥在别人手里一日,就是一日的不安稳。”
刘昭青没接。
茶烟在两人之间直直往上飘,飘到梁下才散开。
他抬手拨了一下,烟断了又合。
……
次日一早,他从榻上睁眼,先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娇正在窗边理顺衣带,闻声回头。
“昨夜是谁说‘奉孝名副其实’的?”
“……”
“又是谁说‘文若知我,奉孝助我’?”她把衣带往腰后一绕,“天没亮就叹上气了。”
刘昭青弯腰去够床下的鞋,鞋底还沾着昨夜的泥。
他拿指头抠掉一块,泥在指腹上碾成粉末。
“她肯来,我是真高兴。她有本事,这也是明摆着的。”
“那就是了。”
“毛病在她太清楚我要什么。”他系鞋带的手停住,“那感觉,像被人扒了衣裳推到风口上。”
“底裤。”
“嗯?”
“青君说的是底裤。”张娇耳朵尖红了一线,眼风扫过来,“连这都让人看光了。”
刘昭青咳了一声,把后半句咽回去。
“会不会是她那道天赐的缘故?”张娇把窗推开半扇,冷气灌进来,“隔着人就能摸到心思。”
“不像。”他摇头,“天赐要自己运起来才动。昨夜她周身气息平得像死水,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便是她自己的脑子。”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掀动桌角一张纸,纸边扫过灯台。
“这才叫后背发凉。”他把外袍往肩上一披,“这样一副脑子,偏偏摊上那么一副身子。”
系带上还留着樟木味,他低头理了两下,忽然抬眼。
“娇儿,奉孝那身病,能像红儿一样,转成正经天赐么?”
张娇没立刻答,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三下。
“说不准。”
“说不准?”
“红儿妹妹那道天赐,反噬落得轻。青君把瑞兽引来之后,她手脚的僵冷也松了些。”
“还有一条。”她回身看他,“青君对她的天赐是免疫的,人在你身边,她就能少受几分折腾。”
“奉孝不成。”
“她绑的是命星。”张娇的声音低下去,“荧惑。”
屋里静了一瞬,炭火“啪”地爆出个火星。
“等我真正吃透太平要术,或许能替她遮一遮天机。”
“或许?”
“三年。”她伸出手指,“这已经是最快的算法。”
他在心里数了数,三年,够城外那片荒地熟三遍。
刘昭青没作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张娇走过来,替他把腰间的带扣按紧。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我连真仙人都撞见过,往后未必遇不上能给奉孝换命的东西。”
这话落地,他心里那块石头才沉下去一点。
她自己都说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眼前的事办成。
他把袖子一抖,问起这几日城中的情形。
张娇替他理着襟口,说周仓和小女跟着赵云在外巡,脚不沾地。
宝儿、波才、龚都、邓茂都留在城里,跟她丈量田亩、核点户籍。
“你少熬些夜。”
“知道了。”
“眼睛都凹进去了。”
他没再多说,掀帘出了卧房,一路往城门去。
风从北面压下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粗布擦过一遍。
昨日跟郭嘉谈到深夜,他把章程推翻了大半。
北边的生地暂且不动,先开南边。
南坡背风,挡沙的法子好寻;人手也能省下一大截,不必处处提防凶兽。
巡逻队绕城一圈,顺路瞥一眼南边的田垄,便够了。
至于下地的人手,不必再拿自家人去填,交给百姓自己去分。
田埂上已经有几个人影在量步子,绳子拉得笔直。
城门口的石阶上结了薄霜,他踩着上去,扶住垛口往下看。
木沿上密密一层白,手按上去,寒气顺着手腕往袖里钻。
城下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灰烟,烟被风压得贴着地皮爬。
远处土路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挪过来。
前头那个是甄宓,后头那个走得急,肩上披风歪到一边。
郭嘉走近时鼻尖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只手撑在膝上。
“奉孝怎么来了?”
“听说主公把章程改了。”她直起腰,气息还没匀,“改得好。”
刘昭青把南边先开、北边后动的打算说了一遍。
郭嘉听了片刻,点头。
“可行。南边那点熟地总有开完的一日。”
“我们的去处终究在北面。”
“长城以北,还有丢掉的每一寸。”
她把披风拢回肩上,眼风扫向北边灰白的天。
“源头不除,南边开得再勤,也是替风沙养地。”
“源头?”
“风沙,凶兽。”她伸出两根指头。
“正是这两样。”郭嘉回头看一眼甄宓,“昨夜我问过甄家妹妹,她替我去问了那头呦呦。”
“塞北的风沙不是天生这么凶。”
“前几年起一年比一年狠,涨到今日这般。”
“胡人在后头动手脚。”
“凶兽也是。”她把第二根指头按下去,“有人把它们往南赶。”
他把视线往北抬,天边那道黄气一整日都没散。
刘昭青把垛口的霜蹭掉一块。
异族。
绕来绕去,绳头还是攥在那群人手里。
把这些人的爪子剁了,天才开得出一条缝。
可这话说来轻巧,两个月之内动不了。
郭嘉显然也清楚,话锋一转,问起另一桩事。
“听说主公把那天擒下的几个异族,送给刘虞了?”
“送了。”
郭嘉的眉头往里收了一线,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主公猜刘虞会怎么处置他们?”
“交下去。”刘昭青想了想,“让百姓自己审,或者丢给他帐下那几个异族幕僚问一问,总能撬出些话。”
“总不能一根绳子不搭,白白放了吧?”
他笑着说完,笑意僵在脸上。
郭嘉已经把脸绷住了。
“不会吧。”他嘴角抽了一下,“他能宽仁到那个地步?”
郭嘉把手拢在袖里,吐出一口白气。
“主公对伯安公,还是摸得太浅。”
“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探子摸进阳平郡腹地,图的不是昌平这座小城,图的是蓟城,是他本人。这一层,他压根没往心上放。”
“恐怕真是这样。”刘昭青眉头拧起,“有武才算有德,我认这个理。伯安公跟我不是一路人。”
“那五个人里有一个,看穿戴是乌桓的贵种。”
“伯安公若再动怀柔的念头,兴许会跟那人关起门来谈。”
“谈完了,把人放回去,让他在塞外替朝廷说话。”
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袖口一起鼓。
远处地平线上,一线黄土被什么顶了起来。
土线越拱越高,底下钻出一排黑点。
马蹄声随后才到,闷闷的,一层叠着一层。
刘昭青肩背一紧,手已经按在垛口的木桩上,正要张口喊赵云与张辽。
他眯起眼,看清了前头那排甲片。
幽州兵的制式,铁片打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发亮。
为首那人鼻子高,浓须压住半张脸。
鲜于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