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马车里那句单名一字嘉
廊下石栏上,那只隼又歪了歪头。
它腿上的细筒还空着,等着回信。
吕红看见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廊影落在她脸上,把眼窝填得更深。
她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迟。
肩背往下塌,声音低得压在袖子里。
她抓着廊柱的棱角,指头蹭得发白。
“红儿说得太晚了。”
“只是……”
“我也没想到,先儿会做出那种事。”
“弑父。”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不该是那样的孩子。”
说完这句,她牙关一直没松开。
手指绞着袖口,绞出一圈褶。
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散。
她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走得太急。
她一走,妹妹就换了个人。
这念头扎得她眼睛发酸。
刘昭青这才从那股震惊里抽回神来。
“既然吕布是你阿妹。”
“那你觉得,她是那种为一匹好马就杀父投敌的人么?”
“当然不是。”
吕红答得极快,声音都顶上去了。
“父亲教过我们很多回。”
“孝字要在前头。”
她说到这儿,喉咙哑了一下。
“行善事,扶明主。”
“做为国为民的国士。”
“先儿做不出那种事。”
说到最后,声音又低回原处。
手指还绞着那圈褶子。
刘昭青把语气放缓。
“那就对了。”
“这桩事绝不是表面看的那个样子。”
“你信自己,也信跟你朝夕相处多年的妹妹。”
“我这边还通着荀彧。”
“等我把那件事问透,总能摸到根子。”
“红儿既要信自己,也要信我。”
吕红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说完,他看向廊子拐角。
那边露出半幅裙角。
裙角往外探,又缩回去。
“甄宓。”
“啊。”
甄宓从拐角挪出来。
步子小得像踩在薄冰上。
她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先生,有什么吩咐……”
“劳你取纸笔来。”
他朝吕红伸出手。
“红儿先去歇着。”
“我这儿不会有什么凶险。”
“我不是丁原,也不是董卓。”
“跟你妹妹更没半分仇怨。”
吕红被他扶着臂膀站起来。
刘昭青朝廊外扬声,让波才把人带下去。
波才应了一声,脚步声一前一后走远。
甄宓抱着纸笔回来,纸边被风掀起来。
刘昭青把纸铺在台阶石面上。
石面凉,纸很快贴住。
指尖蘸了蘸水,把纸边压平。
砚台搁在脚边,墨是凉的。
风一过,墨面结出一层薄皮。
笔尖蘸下去,先写从魏郡动身那一段。
一路往北,风沙怎么往脸上打,也写。
昌平城里如今什么样,照样写。
末了添上几个想问的疑处。
字写得小,一行挤着一行。
写到第三页,笔锋已经散开。
写完把纸折成三折,卷紧。
信隼腿上的细筒开了口。
纸卷塞进去,绳子绕两圈,打个结。
隼抖翅,叫了半声,走了。
廊顶瓦缝里落下一线灰。
灰落在石阶上,铺成一条细线。
刘昭青仰头看天。
“雒阳到昌平,信隼也得飞四五天。”
“这么算,董卓这会儿怕是已经动手熔金人了。”
这只是他自己的推想。
董卓究竟走了哪几步,还得等荀彧回信。
隔着这么远,还能摸住雒阳的动静。
他在昌平能坐得住,全凭这一条线。
全靠荀彧那一支笔。
“曹操、袁绍。”
他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
“看来她们也不肯给董卓当狗。”
这算不算好事,说不清。
信里还有一句让他放在心上。
曹操几回提到他。
为什么提。
他把跟曹操打过的照面数了数。
实在不多。
酒桌上的几句寒暄,算不得交情。
想不出头绪,也就搁下了。
手里的纸已经翻得起了卷。
信又摊开,翻到末尾。
“文若给曹操荐了戏志才。”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再往下,是给他自己的那一句。
说颍川还有一位字人杰的旧友,要荐给他。
人字而已。
他把信角捏了一下,又松开。
能猜到他缺什么,荀彧这份心还算细。
叹了一声,这桩事他没往心里搁。
人字人杰的文官,荀彧荐的。
几时到昌平,信里没写。
一个文官,能把昌平这摊困境翻过来?
他不信。
城里的粮仓他昨夜才看过。
底下那层已经见了底。
过了两日,他叫上娇儿和宝儿出城。
城外的荒地硬得像石板。
锄头下去,只崩出一星土渣。
张娇抬手,天赐一动,黄沙贴着地皮往两边散。
露出一片颜色深些的土。
土腥气顺着风扑到脸上。
宝儿领着刘辟、邓茂一行人下锄。
锄头砸下去,溅起一层土粉。
宝儿的手心磨出了红印。
翻过的土松了,水车推过来灌。
头一天看着有声色。
垄沟开得直,水走得也顺。
声音只响了一小会儿。
不到两日,新翻的地又被黄沙压了厚厚一层。
刨开一指,底下还是干沙。
张娇能赶沙。
作物不会一天就熟。
她也不能整日杵在田边对天抬手。
张娇的袖口上全是沙粒。
大棚他也试过。
城外的土棚子撑了一夜。
第二天去看,棚膜撕成条,架子歪在泥里。
木桩上留着深深的爪痕。
泥地里滚着几头绿眼睛的野猪。
那东西在里面打滚、拱土、垒窝。
刚开出来的田被拱得稀烂。
刘昭青当场把张辽、赵云叫来。
那些猪一头没剩,全拖去宰了。
肉分给了城里子民。
那天城里飘了一夜的肉香。
三天过去,进了四月底。
昌平城里的气象缓过来了。
跟两三年前没遭灾时差不离。
街上甚至有挑担的小贩试着吆喝。
孩子在墙根下追一只瘦狗。
城外的地还是老样子。
这天刘昭青站在城外。
眼前那片田又被黄沙盖住。
他皱着眉看,脚下踢开一颗石子。
石子滚出去,陷进沙里。
一道高马尾的影子挪到他身边。
“恩公。”
“文远?”
他回头。
“怎么样了。”
“伯安公那边又说怎么处置?”
张辽的马在道边刨着蹄。
张辽摇头。
那五个异族的事,她说了个大概。
在昌平关了这些天,一个字都不肯交代。
她照刘昭青的意思,把人送去了刘虞那。
当抵赊的物件送。
这话她说得没起伏。
刘昭青听完,没别的念头。
眼下他只想着全城人的肚子。
异族不惹到他头上,他也没工夫去翻旧账。
送进刘虞手里,让那五个人死在那边。
一举两得。
“有没有别的法子?”
张辽对种地懂一些。
在这儿种地,她一点门道都摸不着。
她把手一摊,摇了下头。
靴底在沙上蹭出半圈。
主仆两个对着黄土地瞪眼。
旁边忽然炸出一声。
“主公!那边来马车了!”
是守在道边的扈从。
两人偏头望过去。
远处真有一辆车往这边走。
车后跟着扬起的一溜黄尘。
车帘旧,轮子碾过沙地,压出两道沟。
不像行商,也不像逃荒的。
倒像是出门游历的人。
车走到跟前,没往城门去。
就在刘昭青面前停住。
拉车的马喷出一口白气。
辕木吱呀响了一声。
车夫跳下来,先朝张辽拱手。
“请问这位女杰,此处可是昌平?”
张辽点头。
“是昌平。”
“你是谁?”
“荀家的佣人。”
“荀家?”
刘昭青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转向车厢。
手在袍上擦了一下。
“车里是……”
车夫笑了笑。
“自然不是我家小姐。”
“是小姐的好友。”
“好友?”
一周多前那封信,浮了上来。
车里传出一声。
帘子底下露出一点鞋尖。
“到了么?”
声音很轻,尾音发虚。
车门帘被掀开。
一只瘦手扶住门框。
探出来的是个年轻女子。
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上。
嘴唇薄,没什么血色。
她抬眼,看向刘昭青。
刘昭青也在看她。
她的目光停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
他上前半步,拱手作揖。
“姑娘是文若的好友吧。”
“在下便是昌平侯。”
“敢问姑娘名讳……”
他把腰弯得更低些。
“我,单名一字嘉。”
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刮走。
刘昭青耳朵好,听清了。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
只是没弄明白。
“嘉?”
“嗯。”
“郭嘉。”
这两个字一落地,她身上浮起一层淡蓝的光。
人字。
荀彧信里写得没错。
刘昭青的指节顶在袖口上,没动。
风把车帘吹回门框。
郭嘉。
郭嘉只值一个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