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董卓要动的是那把龙椅
檐角的风把帘子掀起半尺。
院里那株老槐落了半地碎影。
炭盆里的灰塌下去一小块。
屋里三个人,谁也没先动茶盏。
案上的酒气还没散。
曹操面前空了两只,第三只还剩半指。
荀彧这一趟,本不是来跟袁绍辩什么俗套不俗套。
曹操既把话挑开,她就替他把后半截接上。
人还站着,声音已经落进案面的酒痕里。
“曹将军说的,不在钱上。”
“熔那十二个铜人,动的是钱法。”
“可这层皮底下捂着的,是董卓成了势。”
袁绍坐在对面,指节在膝头按了一下。
董卓听身边谋士递来的一句话。
没折一个兵,就把并州刺史丁原的头取了下来。
顺手还牵走一匹好马,连骑马的人也一并收下。
那人叫吕布。
武艺压得住全场,是天字人杰。
袁绍的手指从膝头滑下去,搭在案沿。
指甲刮过漆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曹操仰头,把盏底最后一口清酒灌下去。
空盏磕在案上,闷闷一声。
“还不止这些。”
“并州的兵,他收了。”
“各州赶来勤王的卒子,也大半进了他营盘。”
“先前那场混沌,折了他上万部曲。”
“这笔亏空,如今一笔抹平。”
荀彧的茶碗在掌心凉透了。
她没喝,只把碗底贴在指根上。
昨夜那场宴,袁绍也在席上。
董卓满面红光,端盏的手一点不抖。
他身后站的将校谋士,从堂里排到廊下。
披甲的肩片撞着佩剑,一路响到门外。
满堂酒香里混进一股铁锈味。
眼下帐下文武过了百数。
能调动的精兵,五万还出头。
熔完金人再募兵,这个数只会往上翻。
曹操抬眼,视线落到袁绍身上。
“凉州、司隶,说话算数的只剩一个人。”
“他手里的刀往哪边挪,天下没人敢伸手去按。”
案角的铜灯被穿堂风压得晃了一下。
墙上的人影跟着歪了歪。
这才是该愁的地方。
铜人熔出多少斤铜,钱法乱成什么模样,都排在后面。
最大那道坎,董卓已经迈过去了。
往后再没人能拦他。
前些日子那张任人唯贤的面孔,还能挂几天,谁也说不好。
屋里静下来,只剩檐水滴在阶石上。
一滴,两滴,很慢。
袁绍喉头动了一下。
茶碗停在嘴边,没送进去。
“得了势就敢把礼法丢在脚下,转头去熔十二金人……”
后半句卡在牙关后头。
曹操把话接过去,目光转向荀彧。
“都写在明面上了。”
“跟昭青当初讲的,差不了几个字。”
“势一到手,先给自己缝一件合法衣裳。”
“再在朝里养自己人。”
“头一刀,落在何进扶上去的那位天子身上。”
换人。
董卓要的是那把椅子。
这两个字在屋里滚了一圈。
荀彧这一趟,也是为这几个字来的。
她把茶盏推回案角。
“正是这样。”
“我跟几位大儒私下议过。”
“这步棋,他十有八九会走。”
“一旦走成,天下就得翻过来。”
“他自己坐得稳,垫脚的却是苍生。”
她的袖子在膝前铺开,压着一道旧补丁。
她起身,对着两人长揖到地。
袖口垂下去,压住了案边的酒渍。
“望二位看在天下人的份上。”
“到时候与众位大臣一道站出来,把这一步拦下。”
作揖的姿势停了三息才收。
曹操起身还了半礼,酒气跟着拂过来。
袁绍的呼吸沉了半拍。
“拦,自然要拦。”
“文若,你说她肯听么。”
曹操把空盏在指间转了一圈。
“能做的,只有该做的。”
“听不听,轮不到我们来定。”
袁绍把碗里的茶一口气干了。
碗底朝上,搁得很重。
袁绍忽然笑出声。
眼底亮了那么一线。
“真拦不住,就照昭青的法子办。”
“卷起铺盖回老家。”
案上的烛芯爆了个小火花。
蜡油顺着铜台往下淌了一道。
袁绍盯着那线蜡油看。
袖口的暗纹被光挑出来。
她没再往下讲。
指腹在盏沿上磨了一圈,磨得指节发白。
廊外有人走过,鞋底蹭着砖。
曹操把眉梢挑起来。
“怎么,本初姐。”
“你折腾这么多年,不就等这一天?”
“当日一个人挡在何进跟前,攒到手的声望。”
“难不成是留给你那位兄弟的?”
这句问得轻,案上的空气却硬了。
袁绍的睫毛垂下去。
袁绍抬手,慢慢摇了下头。
“我只是在想。”
“真走到那一步。”
“我叔父,还有兄长。”
“大概……不会跟我走同一条路。”
她说这话时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袁家的旧事,落在屋里像一块石头。
袁家那座宅子,从来不是一块整玉。
袁绍的名头已经压过嫡出的袁术。
她在外面走的路,跟家里的算盘拧着来。
袁隗嘴上不提,脸色早就沉了。
袁基还算看得清大局。
袁隗那点名望替他挡了一刀,董卓没动他。
这两个人眼里只有一桩事。
攀住权贵,把四世三公的牌位再往上垫。
五世三公,最好世世三公。
天下的盘子早换了摆法。
棋子在别人手里,袁家还抱着旧谱。
这些话,袁绍跟他们说不通。
袁家那些弯弯绕,曹操心里有数。
听得懂,也没打算往心上搁。
“本初姐管这些做什么。”
“天下庸人成千上万,一抓一大把。”
“跟这种人纠缠,手脚就软了。”
“要成事,得跟人杰能人挤在一处。”
荀彧把茶碗往里挪了挪,让出案面。
荀彧轻轻颔首。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声音不高,落在三只茶盏中间。
“袁校尉守住本心就够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平,尾字往下坠。
“族里不明白,天下明白的人自会往你身边凑。”
曹操的手指停在盏沿。
“哦?”
她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文若跟昭青待久了,也学会作诗了?”
荀彧摇头,唇角弯了一下。
“这是昭青作的。”
曹操手里的盏停在半空。
她盯了荀彧一眼,又低头看碗。
后来她把这两句翻来覆去嚼了很久。
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那七个字。
叩到第三遍,自己笑了一下。
案上的茶壶见了底。
袁绍前后灌下去的茶,少说也有十五盏。
她把最后一盏搁下,起身告辞。
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层浮尘。
回家去,跟叔父袁隗再磨一遍。
袁隗若不肯跟得势的董卓掰手腕。
那她就去做自己认定对的事。
门帘落下,脚步声顺着廊子远出去。
人一走,曹操就问那两句的全篇。
荀彧把手一摊,她也不清楚。
看来这诗,还得曹操亲自去问刘昭青。
案上的酒菜没人再动。
窗外暮色压下来,把屋角填满。
曹操往椅背上一靠。
一手支着脸颊,一手提着酒壶。
“雒阳这潭水,翻得太快。”
“上个月我还在盘算怎么挣一份功业。”
“这个月就得想退路。”
荀彧认同这话。
她把酒壶往外推了推,推到案边。
不止曹操一个人这么想。
凡是盯着这盘棋的,都觉得下得又急又乱。
半年前还有人说雒阳固若金汤。
如今这话没人敢再提。
“在雒阳能做的事,太少,也太小。”
壶嘴在案面上磕了一下。
“昭青才走的。”
“宫里那把最高的椅子一松手。”
“一篇赋就能诛宦官的事,再不会有了。”
她说这句时把壶口朝下倒了倒。
一滴酒落在案上,晕开。
“单凭一个人去扳董卓,扳不动。”
“曹将军也打算回去?”
“不回,难不成去昭青那?”
曹操仰头又灌一口。
脸颊上浮起一层红。
她把袖子往上推,露出半截手腕。
“况且我这身本事,一个校尉、一个中郎将,装不下。”
“昭青在北边。”
“凭他的能耐,活下去不成问题。”
“想扎根,得熬不少年头。”
壶嘴对着窗外,她眯了下眼。
“等我哪天领着上万士卒过去。”
手指在壶身上收紧。
“风风光光把他接回来。”
“接回来?”
曹操把酒壶放平在案上。
“意思就是,能跟他平起平坐地讲话。”
两根手指在壶身上敲了敲。
烛火映在她眼底,一闪就没了。
“手里握着刀,什么都能拿到。”
“对不对,文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