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三十七骑也敢闯漠北
回昌平的队伍拉得很长。
四十匹马的铁蹄把路面碾出两道深沟。
路边的野狗夹着尾巴钻进草丛。
来的时候两匹马,回去时马头接着马尾,一路扬起一人高的沙。
走在头里的是四十匹战马,肩高腿长,皮甲马鞍一样不缺。
后头三辆大车压着辙印,车斗里码的是铁鳞甲、长戟与环首刀。
车辕压得吱呀响,赶车的老卒哼着没词的调子。
守门的张娇先看见马,才看见马背上的人。
她抬手把碎发抿到耳后,回头冲府里喊了一声。
府里跑出七八个人来。
郭嘉手里那卷竹简卷到一半就停了。
赵云从望楼上直接跃下,靴底砸起一蓬土。
“吁。”
缰绳一收,马嚼子勒出白沫,前蹄在半空刨了两下才落地。
刘昭青翻身跳下,甲叶还没上身,先咧了咧嘴。
“家伙齐了,差的是人。”
张娇走近,伸手替他抹掉肩上的浮土。
战马一匹匹牵进军营,赵云的兵卒抢着去解鞍扣。
有一匹马不肯进厩,两名卒子连哄带拽才让它挪了步。
车上的甲片撞得叮当响,抬甲的人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有个瘦卒把铁鳞甲往身上一罩,原地转了两圈,让同袍瞧。
同袍踢了他一脚,自己又抢过一副抱在怀里。
铁鳞甲一片压一片,凉气隔着单衣钻进来。
瘦卒把腰带束紧,胸口立刻鼓起来。
这种换装的滋味,从前只在梦里尝过。
那夜客堂里点着两盏灯,灯芯剪过一回,火头才不再冒黑烟。
窗缝里钻进一线凉风,火苗偏了偏。
郭嘉把舆图铺开,四个角用陶盏压住。
一张旧木案,四把椅子,围了刘昭青、赵云、张辽与郭嘉。
“宝儿那边报了,干粮备得差不离。”他把一枚枣核弹到案角,“北边待不久,带多了反倒拖人。”
“水囊也备下了,一人两只。”张辽补了半句。
张辽指尖在案面上划出一条线。
“恩公借回来的马与甲,得让操练过的人先穿先骑。”
“挑不上的,趁早退回去。”
他从怀里摸出半张名册,纸角已经卷毛。
“四十个,未必留得下四十个。”
这话硬,堂里没人接。
从前的操练近乎空手比划。
扛石块跑步,抱木杆当戟,一匹马轮着骑。
木杆做成的戟举久了,胳膊抖得撑不住。
马就两三匹,进城寻来的,一圈下来马汗都干了。
“真要有人顶不住这趟奔袭,早点说。”他的指节敲了敲案角,“留他是害他,也是害整队人。”
他偏头看赵云。
“子龙有话?”
“早备下了。”赵云把佩刀的绦带绕紧一圈。
他把刀鞘上的浮土抹掉,刀柄朝上挪正。
郭嘉托着腮,眼皮半垂,唇边挂着点笑。
灯烟把她的半张脸熏得发黄。
“马是好马,甲是崭新的甲。刘虞这回把注押得很重。”
“押得重,我们的手脚反倒松。”她抬起眼,“明公只管往前走,别回头。”
刘昭青点头。
灯油添过一回,几人才把此行的话头钉死。
不求硬碰,先保人。
撞见胡人的牛羊群就抢,抓活的赶走的都算。
刘和要寻,寻得着更好,寻不着也不能折了自家兵。
这套章程不先钉在墙上,打着打着人就忘了自己来做什么。
章程说完,四人都静了片刻。
计议大半在昨日定完,缺的只是这批硬货。
案角的枣核被谁弹到了地上。
又核了几句,他把赵云张辽往营里赶。
四十副甲要连夜上身,马要连夜认主。
营里立刻亮起火把,甲片撞击声一直串到半夜。
有人在营门口试骑,跑了一圈又一圈,沙地上踩满蹄印。
那匹马被人勒停时还在尥蹄,骑手笑得直不起腰。
他自己也该歇,天亮就要动身。
走到廊下,脚步却停住。
后院传来呦呦挪动的闷响,像石头在地上滚。
还有一个人没打招呼。
仆役提着灯笼去后院,把寄住在府里的甄宓引来。
少女进堂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眼珠子转得极快。
她裙角沾着泥,显然是从后院一路小跑来的。
她猜不出这半夜传唤是福是祸。
“我要北上。”他把话摊开,“想让呦呦替我认路,这法子成不成。”
甄宓低头,手指在袖口上搓了两下。
她转过脸,对着黑暗中那团比人高的影子低语几句。
那影子喉咙里滚出一串闷响。
灯笼的光照过去,呦呦的鳞甲反着一层暗青。
“呦呦辨不出胡人在哪。”甄宓抬起脸,“可它知道哪片地不能踩。”
够用了。
最后一道坎,被一句话搬开。
郭嘉被赶去睡,甄宓牵着呦呦隐进后院的黑。
刘昭青一个人立在廊下。
檐角的风裹着沙,刮在脸上像细针。
屋檐下的灯笼熄了半盏,光缩成一团。
廊子的栏杆上落了一层沙,指甲一划就是一道白。
四十来骑就敢去掏塞外的窝。
汉家最强盛的时候,也没人这般干过。
如今这个世道,胡人比从前更野,凶兽比从前更凶。
难怪刘虞那张脸会白。
郭嘉那句话在耳边响,照老路走,三年才配叫一方势力。
三年太长。
昌平等不起,他手底下这些人也等不起。
郭嘉等不了,他也等不了。
荀彧的信还在路上。
董卓要废帝的日子却一天天逼近。
雒阳那帮人杰早晚要炸。
讨伐的旗子一竖,便是抢地盘的赌局。
他得有个座,哪怕是末座。
末座也是座,总比连门都进不去强。
险处才出厚利。
他在心里把这条又按了一遍。
乌桓几个部落靠抢靠掠,粮仓堆得溢出来。
他们的马喂的是豆,我们的马喂的是草。
这趟若能成,心里那点盘算就有九成落地。
廊柱的阴影里走出个淡色长裙的影。
吕红的鬓发被风吹散一缕,贴在颊边。
她站得很近,衣料上的皂角味飘过来。
“这么晚还出来,风大。”他往门里让。
她摇头,人没动。
那双眼睛抬起来,忧虑像水一样漫在里头。
他懂。
这趟北去,他自己非去不可。
险在哪儿,身边这些人算得比他更细。
他笑了一下,把声气放软。
“红儿放心,我们是去搬好东西的,不是去拼命的。”
她抬眼看他,眼白里浮着一层水光。
廊下的风把灯笼吹得晃,光影在她脸上移了半轮。
她点头,点得很轻。
她清楚劝不动,也不该劝。
昌平上下都靠这一趟翻身,夫人与宝儿早把话透过。
“公子务必当心……”她低下头,“红儿在家,等公子回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转身跑了。
裙角扫过阶上青砖,脚步声一路碎到院墙那头。
他捏着门框站了会儿。
这话听着,像是还有下文。
卧房里灯还亮着。
张娇把今日进府的事从头问到尾。
她把灯芯挑高,屋里亮了一层。
问到战马怎么分,她连数目都记住了。
她没像吕红那样把心事摆在脸上。
叮嘱倒是一句压着一句。
撞上挡不住的险,立刻掉头。
壮大势力她从来赞成,昌平能有今天也是她一手一脚撑起来的。
她怕的只有一样。
“我身上有人书,还有赵云这道天字护卫。”他把披风挂上木钉,“寻常东西近不了身。”
张娇没接话,只把他的护腕捋平。
他又添了几句保证,末了自己先摆手。
“这话不说了。”
战前一句一句赌咒,听着像往旗杆上钉钉子。
张娇被他逗得哼了一声。
张娇把被子往他这边推了半尺。
窗纸外头起了风,把院里枯枝刮得直响。
门外三下叩门。
张辽隔着门板:“恩公,人挑完了,三十七个。”
停了一停。
“剩下三个,我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