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一只雪球要先有第一把雪
客堂在县令府正院东侧,比半个月前亮堂了不少,墙角几株绿植养得精神。
其余地方还是旧案、旧椅,案沿磨得起了包浆。
窗纸是新糊的,边角还翘着一道白。
案上摆两只粗陶盏,一只缺口,一只盛着凉水。
刘昭青坐了上位,张娇在他右手边。
郭嘉与张辽、赵云分坐门边两侧。
郭嘉起身,一个一个人拜过去,礼数做得极慢。
“奉孝昨日才进城,可对昌平这地方,早在心里走过几百遍。”
在座没人听不出这话里的两层意思。
“昨日我与主公把昌平的难处摆开,归成了三条。”
她看向张娇和赵云。
“容我再讲一遍。”
张娇把茶盏放下。
“我已经听青君说过了,那三条是往骨缝里扎的。”
张辽和赵云没听过,郭嘉便从头说。
她讲得慢,每句都留一口气,等别人跟上来。
说到细处,指尖在案面上一点一点画着格局。
说到令法那一条,她把声音压住。
“第一点,主公今日与众位把章程定死,明日就张榜。”
“榜单下去,见效最慢也要两个月。”
“到那时,昌平城里城外的生人,会多到数不清。”
“人一多,田不够,屋也不够。”她把手指收回来。
“第二、第三点,更在后面,四五个月也未必够。”
她把话收住。
客堂里静了半息,赵云把怀里的手甲往膝上按了按。
“眼下却有一扇门,自己开了。”
“伯安公的儿子丢了,我们能替他找回来。”
赵云抬眼,刘昭青也把身子直了些。
门轴吱呀响了一下,不知谁在外头把门掩严。
张娇的声音轻,落在案面上。
她把盏盖提起来,又轻轻扣回去,扣得没有声响。
“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郭嘉看她一眼,心里那根弦松了。
案上那只凉水盏被风晃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
她原怕自己拿人失子做文章,会让刘昭青以外的人心里犯膈应。
如今看来,这位夫人的算盘跟她是同一副珠子。
“有好处。”
“第二点缺的,第三点缺的,都在里头。”
“人不缺,缺的是能把人喂饱、喂硬的东西。”
“你要让青君这会儿就去北边跟异族抢东西?”张娇指尖在案沿上点了一下。
她点得很轻,点完把手收回袖里。
张辽和赵云对视,两人脸上都写着不靠谱。
“只是救人,我有两分把握。”赵云先开口,“要办成奉孝说的那两件事,我一个人使不上劲。”
她把“我一个人”说得清楚,眼睛盯着郭嘉。
“正是。”张辽点头,手指在膝上比划,“城中兵卒按恩公的意思日日操练,能算精锐的,连四十都凑不满。”
“就算打赢了,抬回来的东西也未必够填路上折的。”
“更别提我们连一副好甲都拿不出,十人一队的骑手都拼不齐。”
他把两只手摊开,掌心一层硬茧,是握枯枝磨出来的。
张娇想了片刻,看向郭嘉。
“如文远所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没有那第一捧雪。”
“滚不起来,三策就是案上的图。”
那个“图”字她咬得重,像那两张纸真就摊在众人脚边。
“以滚雪球比嘉的计策。”郭嘉眼里亮了一下,“夫人的眼睛,比嘉想的还亮。”
她转回张辽与赵云。
“我说,这就是机会。”
“伯安公失了儿子,多半会顾大局,把这事压下去。”
“可他到底是个父亲。”
“夜里坐在灯下,那口痛压不住。”
“这时候主公一身劲装登门,开口请命去接刘和。”
“进门的头一句不能是求。”她把手指竖起来。
“夫人要的第一捧雪,就落下来了。”
刘昭青把指节在扶手上一叩。
“盔甲、兵器,还有战马。”
三样东西,昌平一样产不出。
铁要从别处调,马要从别处牵,连一块能打的皮子都没有。
有了这三样,队伍才立得起来,才谈得上滚。
郭嘉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明公听懂了。”
“刘虞的兵这会儿要看死北边的口子,一个都借不出来。”
“甲和马达不一样。主公一开口,就能到手。”
张辽的眼睛先亮了。
“有了好甲好兵,那帮小子手里拿来练手的枯枝就能扔了。”
“换上真家伙,摸上十天半月也就熟了。”
“若有战马……”
“那战力就是一个跟头翻上去。”
从一穷二白,到有甲有马,这个练兵官连做梦都不敢摆这么齐整。
他在膝上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赵云瞥他一眼,把嘴边的笑压住。
可梦归梦,账还得算。
赵云把话挑明。
“凭我、文远,再加四十来个兵,做得成那两件事?”
“子龙将军是不信自己,还是不信文远练兵的本事?”郭嘉把问题递回去。
赵云张了张口,没接上。
盏里那点凉水映着窗光,晃得她眼下一道白。
她若再退,就等于认了自己不成。
刘昭青还在想,指腹在扶手上磨来磨去。
郭嘉不催。
门外的风绕着屋角打转,把檐上一块残瓦吹得沙沙响。
能坐下来把利害掰开算的主公,本就是千里挑一。
“这回确实是个口子。”刘昭青终于开口。
“就算财物抢不回多少,把刘和带回来,伯安公就欠我一个人情。”
“这份人情,够昌平用很久。”
“人情能借兵,能借粮,也能借一条出塞的路。”
“再说,兵天天在城里拿破刀劈小兽,劈到死也劈不出强兵。”
“真见过血的,才算兵。”
张辽在位上重重点了一下头,甲叶跟着响。
张娇在旁边点头。
“这桩事挡不住第一条策。”
“新政令我来替你盯,宝儿、吕红他们跟我一道核。”
“审到哪一步,我让人每日报你。”她把手在膝上按平。
条条都通了。
天色往下沉,屋里暗了一截。
有人要去点灯,被他抬手止住。
只剩一个死结。
刘昭青用指节敲了三下扶手。
三下敲完,屋里的人才敢喘气。
“漠北那么大,我们连路都摸不着,怎么找?”
郭嘉的眉头收起来,半天没出声。
这一处,她确实漏了。
她把袖口攥住,指节上一点血色都无。
昨日把三策摆得整齐,今日就露出破口。
客堂里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刮瓦棱的细响。
张娇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青君忘了那个天天追着你喊先生的丫头?”
“夫人说的是甄宓?”
张娇没直接答,先替他把歪掉的衣袖拉正。
刘昭青一时没转过来。
那丫头能带路?
念头只转了半圈,他就明白了。
还有甄宓收下的那头大家伙。
峳峳生在塞北,塞北的沟沟坎坎,它比人熟。
那东西走一趟,比十个斥候探得都实。
夜里它闻着味就能摸到水,摸到石缝里的风口。
寻常人跟凶兽搭不上话。
甄宓能。
这就等于白捡了一个当地向导。
城北哪条沟能走马,哪处坡能藏人,它都趟过。
他脸上的僵色一寸寸退开,人从位上站起来。
“此事就按奉孝说的办。”
他看过张娇,看过赵云、张辽,最后落在郭嘉脸上。
“昌平能不能从这口枯井里爬出去,就看这一趟。”
“子龙,今夜就去把甄宓与峳峳备好。”
赵云抱拳,转身时甲叶撞出一声脆响。
门帘落下,院里有人应声跑去,脚步一路碎到院外。
张辽跟着出去,走到门槛又回头,把手在刀柄上捏了捏。
郭嘉没走,站在案边,指尖还压着那两张纸。
她把纸折成三折塞进袖里,袖口压得很平。
“主公还有一件事要做。”
“明日一早,主公要穿得像个刚办完喜事的人,去蓟城。”
“进城的第一个人,不该是求人的样子。”
刘昭青把外袍的领口扯正,抬脚跨出门坎。
院里的风从北边直直压下来,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贴上门框。
镖角上挂的铜铃撞了两下,断了。
城里传来收摊的吆喝,一声一声往巷子深处退。
北边那片天已经黑透了。
鲜于辅的两百骑,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