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鲜于辅的两百骑往北去了
鲜于辅翻身下马,靴底砸在冻土上,人已经快步上来。
他身后的兵没下马,一排人勒着缰绳,马鼻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甲片上挂着霜,走近才看出满身风尘,铁叶缝里塞的都是黄沙。
“昌平侯怎么候在门外?”他气息全乱,“难不成都知道了?”
他抬手在嘴上抹了一把,指节冻成一片红。
“知道什么?”刘昭青把手从木桩上松开,“我每日清早都要上来看一眼风。”
“出事了?”
鲜于辅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郭嘉往前半步,声音不高。
“伯安公有难?”
“主公无碍。”
鲜于辅把头摇了一下,胡子跟着晃。
然后他停住了,停得比刚才更久。
“伯安公的儿子……刘和公子,让异族掳去了。”
这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他先喘了一口。
城头的风忽然变得很响。
远处有马打了个喷鼻,铁嚼子碰着牙齿,叮的一声。
郭嘉把披风的系带重新打了个结,结打得比方才紧。
刘昭青站在原地,心里先冒出一句不像话的念头:前脚刚说的事,后脚就砸在头上。
郭嘉的眼皮极轻地收了一下,收完又平了。
刘虞的独子落在异族手里,那是天塌。
落在明公手里,那是两个月都换不来的东西。
她把袖中的手指并了并。
两个月,她昨夜才吐出口的数。
这会儿这两个字变得很蠢,像拿木尺去量刀口。
刘昭青半晌没动。
鲜于辅看他这副样子,只当是寻常郡吏被这消息砸懵了,也没多想。
其实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笔账。
二十出头,独子,宗正,幽州牧。
几样东西压在一个人身上,分量比一城赋税还沉。
寻常士族子弟落了难,能有人受托去寻,寻回一副囫囵尸首已是天大的人情。
甄家那位姑娘,当初就是这么被找回来的。
可这回丢的是宗正刘虞的儿子。
蓟城是什么地方,幽州一州的治所,城墙加厚过三轮,城里带甲的上万。
再加上鲜于辅这一级的将官守在内圈。
人就这么没了?
他把这句话翻过来,又翻过去。
城里带甲上万,城外还有游骑,一伙人怎会扛着活人出门。
“蓟城四面都是眼睛。”他把话摆出来。
“伯安公的公子又不是三岁娃娃,二十出头的一条汉子,怎会在自家城里被人扛走?”
这话问出来,鲜于辅的脸先红了。
他一个近一米九的大汉,站在风里把脖子往下缩。
甲领磨着下巴,磨出一道红印,他也不管。
攥缰绳的手太用力,皮子上留了五个指印。
主公的骨血在城里被人掳走,他连影子都没摸着。
这算什么。
刘昭青要的不是他难堪。
“细节。”
他的话音还没落,身旁的郭嘉先开了口。
“伯安公把那几个异族放走了?”
她问得轻,像在问今日的粥熬稠了没有。
鲜于辅把头一偏,盯着这个风一吹就要倒的瘦弱女子。
这消息封得死,郡里知道的人不到十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沙。
他若不是要昌平侯帮着摸线索,也不会吐这个口。
刘昭青看他的脸色,心里那点侥幸也散了。
“真放了?”
“唉。”
一声长叹,算是认了。
他把头低下去,胡子尖上挂着一点白霜。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卷走地上几片碎草。
“这事我不好细说。”鲜于辅把拳头在腿侧攥了一下,“主公为什么放,我到现在也没从他嘴里听到缘由。”
“我能告诉昌平侯的只有一句。”
“刘和公子怕是被人说动了心,信错了人。”
风把他的披风掀起来又落下。
“昌平侯这边,近日可曾见过什么古怪东西从城边往北去?”
刘昭青回头吩咐人去请赵云。
边墙这一段全是她的人在走,夜里有一点异动,瞒不过她的耳朵。
赵云来得快,甲叶上还挂着霜。
“跟往常一样。”
“夜里除了那些奔着火光和人烟来的凶兽,再无旁的。”
“那些东西比寻常野兽凶上几层,我和周仓他们撞上就宰在城外了。”
说到那个“宰”字,她右手在刀鞘上磕了一下,声音很实。
鲜于辅的眉毛拧成一团,随即把手一拱。
“多谢昌平侯,多谢赵都尉。”
“我得走了。”
他没再多留一句,转身回到马旁,脚一蹬上了鞍。
两百多骑跟着掉头,从大道上斜出去,朝着北面拉开一条长线。
蹄铁踏在冻土上,硬邦邦地响,像有人拿锤子一路往前敲。
队尾一名骑兵的披风被风掀翻,他把身子伏在马脖子上拽。
马蹄扬起的土在城下盘了半晌才落。
赵云望着那条土线。
“刘公子,出了什么事?”
“鲜于辅将军怎么带着人往北去了?”
刘昭青把刘和的事说了。
赵云的眉骨抬了一下,眼里的光收紧。
她把手压在垛口,指节顶得木沿发白。
“蓟城也能丢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夜这双手还握过刀。
她也不懂。
鲜于辅自己都答不上来,别人更谈不上。
“看来得我亲自去问一趟伯安公。”
“这会儿不能去。”郭嘉的声音插进来,干而脆。
说话时她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领口。
“若刘和真落在那一伙人手里,主公此时登门,容易被牵进去。”
赵云的眉头没松。
那五个人是刘昭青亲手送出去的。
刘虞平日讲理,可儿子没了的人,讲不讲理是另一回事。
郭嘉这话不是没根。
赵云把手从刀柄上挪开,又落回去。
一缕头发被吹到嘴角,她没抬手去拨。
刘昭青把垛口上的霜抹开一块。
“鲜于辅这一趟是去找人的。北边那条路,子龙走过。”
“越往北,兽越多,兽越狠。”
“燕山外头的沙比昌平这里还要横上几倍。”
“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这么扎进去,凶多吉少。”
说到这里他把手往北边一指,指尖停在半空没落下。
“这点不必担心。”赵云把手按在刀柄上,“鲜于辅将军出身漠北,认风向、辨方位是老手。”
“可沙和兽拦在前头,他也走不深。”
城下几只野狗顺着墙根跑过,跑到残土边上停住,鼻子拱地。
话说得直,几人都听懂了。
鲜于辅这趟北去,多半是给自己的过失找个交代。
走一圈,空手回来,把脸埋在甲领里。
郭嘉把双手拢进袖中,睫毛上沾着一粒沙。
“我们跟去帮着找?”又问。
刘昭青没立刻答。
“刘和对伯安公是天大的分量。”
“能在蓟城把人悄没声地掏走,手法跟当初动甄家的那一伙是一路。”
“骑着什么东西,一路奔到北地。”
“想马上把人捞回来,难。”
城下的沙土被风推着,一层一层往南挪,像有蛇在地皮下走。
他停了停,眉头又压下去。
“我猜,伯安公会放手。”
“放手?”
“为了幽州的百姓,他会把自己儿子舍出去。”郭嘉替他把话说完。
这话听着冷,可放在刘虞身上,正是他那副仁德名声的来处。
这桩事看着惊天动地,落下来不过是一场丧子的惨祸。
他把靴尖在台阶上磕了两下,磕掉一层泥。
一州之主肯为一个儿子舍脸,这份名声就不是装的。
这样的人,难缠的地方也在这里。
只要刘虞按得住,就不会滚成幽州与异族再开一战的火头。
刘昭青本打算站远些看。
郭嘉不这么想。
她把手一拱,腰弯下去。
“主公,子龙将军,我有些话要说。”
“最好把文远将军也请来。”
“还有主公的夫人。”
这话落下去,门外那股风都停了一停。
她点到的这几个人,加上刘昭青,就是昌平城里所有的顶梁。
刘昭青听出这话里的分量,把头一点。
“回城。”
客堂的门一推开,风跟着挤进来,案上几张纸翻了个身。
郭嘉把纸按住,指节压在“昌平”两个字上。
“昌平缺的甲、缺的马、缺的那口气,全在伯安公这条儿子的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