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宝物在他手里,就能称帝
消息递到刘昭青手里,是这日晌午。
他正和郭嘉守在新搭的掌管田土的官署里。
案上摊着一张昌平县周遭的地图,墨线还没干透。
新刨的木柱还渗着松脂,气味熏得人嗓子发涩。
院里有工匠在钉椽,锤声一下一下顶进屋里。
两人对着一墙的图,掰扯那批“天降沃土”怎么使才不糟蹋。
门被推开,张辽大步进来,鞋底还沾着街上的泥。
她走路带风,进门先把腰间水囊搁在案角。
囊口没系紧,渗出一圈水痕。
郭嘉先开口:“这消息,来路靠得住?”
张辽点头:“今早在蓟城采买,撞见刘和公子身边那位侍卫。”
“话是他递给我的。”
不是听人闲传。
递话的人,正是先前那骑单马送信的护卫。
多半也是领了刘和或刘虞的意思,才抢着把话塞给张辽。
好让她赶回昌平,头一个告诉刘昭青。
这条线硬得很。
事情发生不足半日,刘昭青算是最早知情的一拨人。
他把笔往砚台里一顿,墨汁漫过笔根。
窗缝里斜进一道日头,正落在图上昌平的方位。
他捏着笔杆想了片刻,朝门外喊了一声。
守着门廊的小女被支去练兵场。
夫人并赵云,一并请回来。
这等事,几个人得坐下来掰开说。
赵云先到。
两日操练见了成效,她进门时眉梢还挑着。
瞧见刘昭青和张辽的神色,那点笑意当场收干净。
她手还搭在刀柄上,指节慢慢松开。
院里练兵的杀声飘进来,隔着一堵墙也听得清。
刘昭青没急着开口,只让人添了盏水。
片刻后张娇到了门槛。
院中风大,她披的外衫沾了几点尘。
裙角扫过门槛,灰痕留下一道浅印。
郭嘉率先弓腰拱手,余下几人才挪椅子落座。
张娇对这几个心腹向来没架子。
朝三人一一点头,目光便落到自家夫君身上。
人都坐齐,刘昭青把张辽带回的话从头复述了一遍。
末了添一句:“还有人没到,这事压不住,我几个先拢个章程。”
“再往城里的将士官吏那头说,稳当些。”
他把手按在桌沿。
“夫人,奉孝,子龙,文远,都说说。”
郭嘉早就在心里推演,此时接得快。
“刘虞捂得住一时。”
“‘天子之兆’那夜多少人仰着头看,捂不住。”
“前两日传讯慢,百姓不晓得其中门道,那只是一时。”
她说到这儿,抬手把袖口的药囊按了按。
囊里裹着几味安神的草,压着她胸口那点咳。
刘昭青颔首。
“奉孝是说,这事迟早见光。”
“等雒阳的动静传到河北,或者哪个会卜算的能人掐出指头,就没有秘密了。”
“那这事的筋骨,就在我等怎么接这一记。”
张娇忽然开口,把两人的话头掐断。
“且慢。不止这些。”
她看向张辽。
“文远,原话再摆一遍。”
张辽依言重述,字句未改。
张娇扫了一圈:“各位听出哪儿不对劲么?”
赵云先把手按在膝上,没敢乱答。
张辽抬眼看了看她,又把嘴闭上。
屋里静了片刻。
檐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近了又远。
案上的图被穿堂风掀了掀,张辽伸手压住。
几人把话在心里过筛,先后抬起眼。
白裙的张娇这才把话挑明。
“消息是从韩馥手下那位郡太守嘴里出来的。”
“我等头一个念头,自然是韩馥那边漏了风。”
郭嘉接过:“韩馥此人我打听过。”
“性子软,成不了大事。”
“偏偏河北最肥的一块土攥在他手里。”
“粮仓满,甲械足,却养不出一支敢出城野战的兵。”
“好比钥匙挂在门上,门后头没人看着。”
张娇点头:“再蠢也是一州之牧。”
“身边有谋士扯袖子,他不会算不清。”
“这风声放出去,来的都是虎狼。”
“想捞好处的人,等于给自己招一群抢食的。”
刘昭青眼底一缩:“娇儿是说,漏风的不是韩馥?”
张娇只吐了三个词。
“中山。”
“异族。”
“装得住天命的那件东西。”
三个词一串,刘昭青的瞳仁缩成一点。
窗外的锤声停了,屋里更静。
郭嘉的指节磕了两下案沿,才收住。
“这局……是那胡人埋在我汉地里的内应做的。”
赵云接得快:“中山正是甄氏一族的地界。”
“甄逸也死在中山,一样是异族下的手。”
“甄家的宅子在城东,那年一把火,烧了整夜。”
“那人怎会从屠了甄逸的异族手里活着出来?”
“鲜卑那边养着飞禽士卒,他本事再大,也不该这么快就被韩馥的将领抢回。”
张辽的嗓音沉下去:“除非,他们本是一伙。”
郭嘉顿了顿。
“装天命那件东西,除了伯安公与主公,就只有我等晓得。”
“我等能知道,也是靠着我的天赐,加上主公亲身趟过那一遭。”
她停了一息。
“这风声,是中山相故意放的。”
“此人就是胡人埋在汉地里的一颗钉子。”
刘昭青两道浓眉挤到一处。
“甄逸因他丢了命,那柄剑也因他落到旁人手里。”
“眼下他受了胡人的令,把话撒出去,就为搅乱河北。”
“河北一乱,塞外那些沾了邪祟、见血就疯的蛮夷,便有了南下的道。”
线索凑齐,一推就通。
真相摆上桌面,几人的后背都起了凉意。
胡人竟能布这样的局。
汉人里头,竟有做到太守的内应。
一场河北的内乱,生生换了性质。
张辽把水囊捏得变了形,囊皮咕地响了一声。
赵云的刀鞘在腿边蹭出一记闷声。
“刘虞多半自己都没瞧出来。”
“瞧出来他必会告诉主公。”
“韩馥本人怕也不晓得手下郡守跟胡人有瓜葛。”
张辽和赵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敢信。
做到太守的人,为何要给胡人卖命?
荣华?厚禄?
这份因果,眼下还轮不到他们操心。
郭嘉把话头拉回来:“那人把火引到刘虞头上。”
“主公眼下要防两处。”
“一,刘虞顶不顶得住河北诸侯将来的压力。”
“顶不住,他会不会把主公推出去挡刀。”
“主公若被推出来,河北各路都会盯上昌平这块肉。”
“二,这局既由胡人操盘,北边的门户就得看紧。”
“昌平的城墙还没砌到顶,女墙只垒到半人高。”
她说得急,末了掩着嘴咳了两声。
“昌平缩在最北,主公前番又赢过那般大捷,胡人记着这笔账。”
郭嘉身子弱,笔头上的谋算算不上顶尖。
脑子却转得快,一开口就摸到了要害。
前一处是自己的命。
后一处是基业,还有河北百万汉民的命。
哪一处都轻不得。
张娇与郭嘉一左一右出主意,刘昭青当场定了几条。
他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三道痕,一道一条。
墨迹没干,划过去就糊成一片。
练兵不停,昌平的兵额还要往上添。
城防也得赶紧砌,一天都拖不得。
城墙薄,胡人一枪捅穿,仗就没法打。
砖窑、木料、民夫,三样都要连夜凑齐。
张辽领了这条,随手把案上的图卷走半张。
再一条,得派人把话递到刘虞案头。
中山那位郡守是胡人的内应,害死甄逸、夺走赤霄的也是他。
河北诸侯未必肯信。
刘虞一定信。
凭刘虞的性子,凭他许下的那句诺,只要他还扛得住,刘昭青就不会被推出去。
命不能全押在旁人肩上。
自己的势,得往厚里养。
最后一条,去寻外援。
这外援不能离得太远。
太远,信使跑断了腿也赶不上战事。
太弱,来了也只是多添几口吃饭的嘴。
郭嘉这策刚落地,刘昭青心里就有了人选。
那人镇着河北西南,脚下就是黄河。
一月前那份治灾的名声,沿河几个郡都传遍了。
张娇也弯了弯眼,只说了一句。
“若是她,当是我等最靠得住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