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夫人替我把人送进了房
吕红的嗓门压得极低,尾音抖了半截。
“红儿那病,夫人前几日单独拉着红儿讲过。”
灯芯炸了一下,火星子迸到灯台上。
“夫人猜,红儿要使唤得动身上这份力,骨头得先硬起来。”
她停住,喉头滚了一滚。
“能让人骨头硬起来的法子,公子心里清楚。”
窗纸被夜风顶了一下,鼓出一块又瘪回去。
“公子,求您,帮红儿一回。”
袖口的绣线被她搓得起毛,指尖泛白。
屋里还留着药渣的苦味,压着一点皂角香。
灯油烧浅了,光晕缩到她半张脸上。
阶外的更漏走得慢,一滴一滴砸进石槽。
那张脸抬起来,眼圈发红。
“红儿不想给公子添累赘。”
刘昭青没接话,屋角铜壶的嘴儿滴了一声。
他盯了她很久,才把上身往前送了半寸。
“红儿,你当真肯留在我身边?”
牙尖咬住下唇,咬出一线薄红。
“雒阳那阵子起,红儿这条命就记在君名下了。”
“请君……把红儿收下。”
他扣在她腕上的那圈力道松了一寸。
胸口像塞了团湿棉,闷得她忘了换气。
气还没捋顺,整个人被横着抄了起来。
“公子,这是……”
“进屋。难不成你想在廊下?”
她把脸埋进他襟口,耳根烫得能烙人。
方才那一寸,原是让她自己迈步。
背脊落到凉席上,席纹硌出一道痕。
帐钩晃了一下,铁尖磕着帐杆。
他掌心的茧擦过她肩胛,粗得她一抖。
枕边那方帕子被她攥成一条。
那人俯下来时,她两条手臂没去挡。
热气扫过颈侧,她睁着眼,一寸寸吞他的影子。
她甚至从他瞳仁里看清了自己锁骨的线。
只剩最后一步,那人却像根木桩,钉在原地。
“怎么……停了?”
声音细得她自己都听不全。
“好看。”
她怔了一息,耳后又烧起一层。
偏开头,嘴唇开合了两下。
“请公子……疼惜红儿。”
窗边案上搁着一只白玉瓷瓶。
挨了一整日头,瓶身该是温的,搂进怀里,掌心全是滑腻。
瓶颈细长,肚腹圆滚,指腹推过去,能摸到玉料那点凉润。
只一眼便知是上品,满城找不出第二件。
窗棂的影子压在瓶身上,一道一道往旁挪。
灯芯再爆一回,玉色就亮半分。
赏玩半宿,总觉得这瓶子空着一块。
一枝新折的花投进去,那处空缺才算补齐。
花枝插稳的一刻,连不懂赏玩的人也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
插花这门手艺不经练,手上得多磨几回,才顺得下来。
夜里,房门从里头开了条缝。
刘昭青侧身出来,回手把门板掩上,木栓只搭了半道。
客堂没点大灯,一豆火苗在风里晃。
案头搁着白日翻过的竹简,边角被他捏卷。
地上那双靴子还沾着廊下的湿泥。
檐下青砖吸足了凉气,赤脚踩上去刺骨。
茶壶是粗陶的,提手还留着灶上的余温。
他喝得急,喉咙里那点干才松了松。
低头那一眼,把胳膊上的皮肉看住了。
“怎么……透着亮?像抹了层油。”
“草木养的是生机,她那份血,自然带这用处。”
声音从背后落下,稳得像早搁在那儿的物件。
他手一抖,茶盏磕在案沿,人已经弹起。
淡黄衣裙的女子立在槛边,裙角挂着夜露的湿。
看清是张娇,他后背的汗又厚了一层。
念头转过来,眉头拧成一团。
“不对。娇儿,你怎会站在这?”
“像早算准了我会进这间客堂。”
他盯着她后颈那缕散发。
“是她自己张口,还是你在后头推的?”
张娇笑了一下,没应声。
那半张脸的笑意,比一句实话还明白。
“我说呢,她那般薄脸皮,怎么敢开这个口。”
他抬眼。
“可娇儿,你图什么?”
“人是我支使的,青君别怪红儿。”
“她摇过头,被我劝了三回才点的。”
张娇迎上他的目光。
“至于图什么,青君当真不晓得?”
“我晓得?”
他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两遍,没翻出丢掉的记忆。
张娇摇头,吐出一口气。
“青君到底跟旁人不同。”
“旁人得了势,头一件事就是享乐。”
“顶要紧的两样,一口珍馐,一个美人。”
“青君身边的美人摆得跟案上的菜一样,青君却像眼里没这桌席。”
“这……”
他指节在鬓边蹭了蹭,耳根发热。
“不是没瞧见,火候未到罢了。”
“珍馐搁在案上不会跑,人会。”
张娇往前挪两步,影子盖住他半只鞋面。
“尤其是这些带着本事的人。”
“青君这份淡,落到她们眼里,就是拐着弯的推辞。”
“不至于吧。”
他抬手比了比。
“她们跟到昌平来,不都是要随我打天下的?”
张娇抬眼,直直钉进他瞳孔里。
五息过去,话才从她唇间落下来。
“看来往后得让宝儿妹妹多给青君熬两副明目的汤。”
“青君当女子跟一个人,只为他会不会拎兵?”
嘴边那句“难道不是”绕了一圈,被他咽回肚里。
“青君能领兵,也能提笔治民。”
“更有那些亮得晃眼的旧事,还有那股子气。”
“丈夫敬英雄,女子心里更装英雄。”
她把袖口捋了捋,神色转正。
“青君若想让先前那点兆头真落地,这份本事也该使出来。”
“这样一来,娇儿你……”
“青君把梦做完,那才是娇儿的梦。”
话被截在半截,她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况且娇儿如今也不是寻常人。”
“青君这些‘珍馐’,眼下娇儿都替你把得住关。”
“娇儿这点能耐,说不定还在那位赵云手里过不了几招。”
他嘴唇张了张。
“真的假的?”
张娇掩住嘴,肩头抖了两下,没答。
这等惊喜,留着让他自己去摸。
随后她把人往房里推了一把。
“回去同红儿多说几句,别叫她慌,也别叫她悬着心。”
“顺手看看她身子里有没有变动,尤其是驭草木那一门。”
他照做了。
吕红腕上的脉不再像绷紧的弦,周身那股“天疾”散了些寒气。
摸上去柔了一层,像浸过水的棉。
吕红自己讲,闭着眼也能闻到院角草叶顶土的味。
她伸手去摸窗台上那盆枯了半月的兰草。
叶尖竟翻出一点青,指腹蹭过去凉丝丝的。
如此,张娇那番推断算是落了地。
不止这份眼力。
家中的妻愿意把自己整个人垫在他脚下,连往后都不计较。
他在廊下吹了半宿风,胸口又热又堵。
只有一处古怪。
张娇方才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嚼,怎么听都像在教他去做那采花的狐狸精。
两日过去,昌平城墙外头整天都是号子声。
天阴着,风里裹着土腥味,刮得人脸发疼。
门房递进来的拜帖摞成一沓,压在案角。
运土的、砸夯的、锯木的,从东门一直嚷到北角。
几处旧仓被推平,新起的官署还带着木头的生味。
城西窑口连夜出砖,热浪隔着半条街扑脸。
夯土的木杵起落,震得案上茶碗直跳。
其间不少郡县官吏连同刺史跑进幽州,都冲着那一夜天上的异相来探虚实。
刘虞一样一样拿话把人挡了回去。
有的说昌平正修城,不便待客。
有的说幽州粮少,管不起酒。
昌平眼看能在这乱缝里闷头长肉。
意外偏偏来了。
中山国的国相,论职司等同一位郡太守,半道上挨了异族的手。
随行的车马被拆得只剩几根辕木。
人抬回来时,衣袍上还挂着戈尖挑开的口子。
人是被上司冀州牧韩馥派来的部曲抢回来的。
救回来的人却抖出一句:那伙异族跟他吐了个天大的秘密。
这话顺着话头,一路递进了韩馥耳里。
那一夜的异相,是大汉的天命裂了。
天命会落到河北,缘由在河北有件能装住它的东西。
那物件此刻正压在刘虞手里。
谁拿到它,谁就能坐上那个位子。
压了三日的盖子,到底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