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三十人破了五万乌桓
案上那碗粟羹还浮着热气。
外头更鼓敲过第三下,廊下值夜的兵卒换了班。
屋里炭盆烧得半红,烤得人袖口发燥。
刘备把竹箸搁回陶碟,指腹在碟沿上磨了半圈。
陶碟边上有一道磕痕,是当年从涿郡带出来的旧物。
关羽往前倾身,广袖扫过案角。
她近来话少,一句劝在嘴里含了半晌才吐出来。
“长姊这话在理。”
“昭青若晓得长姊这般熬着,长姊猜他会怎么讲。”
刘备的视线落到灯芯上,半晌没出声。
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一条。
灯花爆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抖了抖。
她伸手把烛芯剪了半寸。
关羽又添了一层。
她盯着长姊眼下那圈青,胸口堵得发慌。
“雒阳那头传回的话也不好听。”
“前日河北又起天地异变,风里都带着雨腥气。”
“长姊莫在这节骨眼上把身子熬垮。”
案角的汤碗凉了一层油皮。
刘备垂头想了一阵,颔了颔首。
这话压得住人。
长姊的性子,硬劝顶不进去,只能拿昭青的名字去撬。
关羽肩头松了半分。
长姊若像大汉先帝那般,基业才起个头,人就折在半道。
只当三天的明君,她受不住。
膳毕,刘备取帕子按了按唇角。
案上的菜撤下去两样,余下的也没人动。
“云长方才提的河北异象,如今有结果了没。”
关羽摇头。
茶盏里的水早凉透了,谁也没去动。
“缘由还查不实。”
“那夜那条巨龙,河北几郡都瞧见了。”
“有传言说伯安公晓得底细,别州郡的刺史太守这两日都往蓟城赶。”
“问回来的话,一句准的都没有。”
关羽说到这儿,指节在膝上叩了两下。
窗纸被风顶得鼓起来,又塌回去。
灯影在案上拉得老长。
刘备点了点头。
“伯安公既不肯说,自有他的道理。”
“只这一桩,怕不是什么好事。”
“巨兽崩碎那晚我们也在外头。”
那晚的天色,黑了半边。
“我胸口那股闷,到这会儿还记得。”
“昌平的昭青,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关羽应了一声。
“怪就怪在这。”
“巨龙碎后,田里庄稼反倒窜得旺,土也肥了。”
“吉兆凶兆,一样占一半。”
“昭青那边确实许久没信。”
“路不算远,长姊若记挂,走一趟便是。”
“啊。”
刘备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下。
“算了。”
“平原一摊子事还压着。”
关羽看着自家大姐,喉头有点发涩。
当初三弟那句劝,她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
当初若听三弟的,做一回恶人。
长姊如今该是神采飞扬的模样。
何至于拿半个月的忙碌,去盖住那些叹气。
这话她说不出口。
大姐的脸面薄。
她只能换个法子。
“前日国让同我提过一桩。”
“他幽州家里来信,说那边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
刘备的手已经从案上抬了起来。
“信里没写透。”
“只说咱们汉军把胡人打塌了,缴获堆得满地。”
“归师的队伍进城时,好些百姓还当是外族杀进来了。”
车辙都压进了泥里。
“打塌胡人。”
刘备眉心拧起。
手里的信角被捏得变了形。
“伯安公的性子,做不出这等事。”
“我也想不通。”
“国让自己都疑他老父喝多了酒。”
“信上还写,把五万乌桓打散的那支汉军,统共三十人。”
案上静了一息。
她没有出声。
碗底的汤已经结了一层皮。
这话荒唐得连驳都不用驳。
五万胡骑铺开,能把一片坡地填满。
忽然外头一声鹰啼,尖得刺耳。
屋梁上的灰簌簌落下来。
“信隼。”
关羽抬头。
“听方向,北边来的。”
“这个时辰,莫非伯安公递信。”
刘备眉峰压低。
不多时,一名士卒掀帘进来。
“报国相,幽州来信隼。”
“蓟城来的。”
士卒把还卷着的信纸举过额顶。
那兵卒的靴底沾着泥,站定时还喘。
“隼足上的记号,是昌平。”
昌平。
两个字在屋里撞了一下。
刘备整个人从席上弹了起来。
席上的竹箸滚到地上,弹了两弹。
关羽也怔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回肚里。
那是长姊嘴上没提,心里却一直挂着的所在。
刘备没等她多说,一把抓过那卷信纸。
纸角带着风沙磨出来的硬。
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路上不知过了多少手。
展开读了几行,声音就从唇边漏了出来。
“玄德姐,上一回分手,转眼已是一月开外。”
“日久不见,念得紧。”
读到此处,声音断了。
指腹停在那行字上,来回按了按。
关羽瞧着她这副神气,眼底浮起一点笑。
“我忽然想起,翼德这会儿多半又在偷酒。”
“长姊且坐,我去替你教训她两句。”
她抻了抻衣摆,冲士卒一抬下巴,带人出了屋。
腰间的环佩理得板正,脚步极稳。
刘备的话堵在喉里。
门帘已经落下。
帘上的铜钩还在晃。
她摇了摇头。
指尖在信纸边缘蹭了蹭。
二妹是想岔了。
她自己一时也说不清,方才为何停在那里。
她愣住,只是被那头一句问候绊了一下。
跟羞不羞的,没有半点干系。
在平原这些日子太顺,连二妹这样的人都会往偏处想。
她把信纸抖平。
她吐掉胸口那团浊气,把心神收拢。
眼光顺着字迹往下走。
问候之后,头一句就把她钉在了椅上。
几日前,我刚把乌桓打崩。
伯安公要大摆宴席,请河北各州的刺史州牧,连同有名望的豪杰一并入席。
刘备喉咙发紧。
把乌桓打崩。
她生在幽州涿郡。
乌桓是什么样的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那些人骑马不备鞍,来去像风刮过草场。
小时候,塞北的捷报一封接一封。
驿骑的马蹄把土路踩得发亮。
稍长几岁,刘虞上任,边上安生了好些年。
胡人部族还赶着牲口到涿郡换盐。
成年之后,这些光景就断了。
北边的胡人肥得太快。
年年吞并周边的部族。
再添上天灾兽灾轮番来。
伯安公把大半兵马钉在长城与边塞。
幽州的百姓才保得住。
往北打的力气,一分也剩不下。
连边市都荒了。
如今这信纸上写的是什么。
乌桓被打崩了。
动手的是昭青。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二妹刚才那句。
三十骑就掀了乌桓的,会不会是昭青。
这念头一冒出来,那桩醉话似的传闻就变了味。
换别人,她一定当笑谈。
换成昭青。
荒唐的结果也就不那么荒唐了。
那人做过的惊人之处,一桩接一桩。
再添一桩,也顺理成章。
信往下走,她越看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才从塞北回来,身上的口子已经收好。”
“落笔之前,我正随百姓挖护城渠、夯城墙。”
“字比平日潦草,玄德姐别当我不敬礼数。”
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椅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
一目一行,看得极慢。
指甲顺着行缝往下挪。
信里提自己近况,只占了一角。
余下的篇幅,全压在一桩大事上。
天命碎屑。
胡人内应。
足足一刻,她才把眼从纸上挪开。
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
那些理不清的疑团,在这几页纸上散开了。
更深一层的隐情,也一并摊在她眼前。
这桩意外牵着幽州。
还牵着河北的汉民。
存与亡,就悬在这上头。
信末没有一句求她的话。
连落款都只写了两个字。
昭青一个字都没开口。
她却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信收进怀里。
纸页贴着心口,还有点余温。
她走到窗边立了一阵。
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案上灯影乱晃。
窗外有巡夜人报时的短喝。
她转身,冲门外那个闭眼站着的身影开口。
门框上还挂着半旧的布帘。
那人眼皮合着,耳朵一直挂在屋里。
“云长。”
“去唤翼德收拾行装。”
“随我走一趟幽州。”
关羽睁眼。
她垂着的手抬起来,按住了刀柄。
风声陡然拔高,像有人贴着廊柱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