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刺客的刀才抬起,他的脚已经到了
不对劲。
满堂跪姿、衣角、哭声都挑不出错,脊梁骨却一阵阵发凉。
邢道荣盯着阶下那条弓着的脊背,脚底往刘备那边蹭了半步。
那人哭得肩膀直抖,抖得极匀,一声不差地压着节奏。
阶下站着两排甲士,手都垂在身侧,没一个往张任那边挪。
刘备伸手去扶。手在半空晾着,那人不肯起,十指抠进砖缝,指节泛白。
邢道荣再挨近些,肩膀顶上刘备的胳膊肘,右手压在剑柄上。
“刘备!”
“看我杀你!”
地上那人弹起来,断绳垂在脚踝上,一把小匕首反攥着,冲刘备面门扎过去。
邢道荣一脚横扫,正抽在张任小腿肚上。
张任横着飞出去,后脑磕在阶角,匕首脱手,在砖上弹出半尺远。
行刺只给一回机会。这一下空了,就再没有下一下。
军士一拥而上,麻绳勒进皮肉,把人捆成一团。
邢道荣没收剑。剑尖一翻,回手劈向那个还趴着的“张表”。
跪着的不是张表。是张任的心腹亲兵,来前被搜过身,身上连一根铁都没有。
空手来抢剑,手腕先被削断。第二剑落下,血泼在青砖上,冒着白气。
血顺着砖缝往下淌,绕开了刘备的靴尖。
张任在地上扭了一下,绳子勒得更死,勒痕发紫。
刀滚了半圈,撞在甲士的靴尖上才停。
张任被按在泥里,一只靴子踩住他的肩,他还在往上挣。
帐里静了一下,才有人想起去扶案上的灯。
刘备退了半步,靴跟撞在案脚上,撞得灯影乱晃。等人捆实,他才吐出一口长气。
他撩袍蹲下,眼睛对着张任的眼睛。
“张将军。杀我,你能落下什么?”
“我要匡扶汉室,还天下一个太平。”
“叫百姓回到从前的日子,田里有谷,路上没有兵。”
“我一死,谁来收这天下?”
“挟天子的是曹操,坐江东的是孙权。”
“还是靠你那位刘璋,去灭曹亡孙?”
张任躺在地上,眼珠盯着屋梁,一句不接。
邢道荣在旁边听着,这话他认。曹操不是不行,怕的是司马老贼熬到末尾,又让他成了事。孙权那头,他从来没算进去过。
张任喉咙里滚出声响,嘴角全是土:“汝不知廉耻,反攻吾主,还敢提一统天下。”
刘备不再劝。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两指一并。
“料你也不愿降我。念你是忠义之人,还有话没有?”
张任脖子一昂,颈上青筋鼓起。
“老臣终不复事二主矣!”
说完闭眼,头往下一沉,什么也不求了。
刘备挥手。人拖出去,刀落下,帐外的旗绳跟着响了一声。
西川最后一个硬骨头的将,死在刘备营里。
他压上了最后一把力气,被邢道荣一脚,踹成了空。
邢道荣低头看鞋面,血点溅在上面,凉。
诸葛亮踱过来,目光在邢道荣脸上停住。
“子与。你早知道要出事?”
邢道荣还剑入鞘,指腹蹭掉刃上的血。
“张任杀了张松,跟张家结的是死仇。张表要真拿住他,哪能这么轻巧?”
“退一步,就算拿住了,何必非要从这一头过城,还只身进来?”
“张任若真被捆着送到跟前,别的不提,见了我早开口骂了。”
“桩桩件件都歪着。我只能拿眼睛钉着他。”
“他一动,我脚先动。”
诸葛亮点头,手指在袖里敲了几下。
“子与胆大心细。今日这一脚,抵得上一部兵。”
邢道荣摆手。功劳堆到这份上,他懒得数了。
“主公把尸首送进成都。刘璋看见,心就塌了。”
诸葛亮接话:“再叫法正、吴懿、严颜、李严各自去信。城里那几家世族一倒戈,刘璋手边就没人使。”
刘备称善,当日就办。
……
张任动身前留了一封信,字一笔一笔写得极正。
“老臣久受君恩。大敌当前,诸将皆有降心,臣不忍看君受辱。”
“只愿拼死一击,刺杀刘备。”
“明日若见刘备军马退去,臣事已成,君可点齐兵马杀出。”
“军马不退,老臣已为君捐了这条命。州牧不必为臣忧心,另思对敌之法。”
刘璋第二日才拿到信。灯芯烧得噼啪响,他把纸捋了三遍,还是没捋直。
泪砸在袖口,洇开一片。
城外的营火,一夜没退。
刘备又派人抬了副门板到城下,张任的尸首直挺挺摆着,请刘璋认领。
城里那几家听见消息,心思全散了。
前一日张任才拔剑斩了张松,说死守到底。隔一夜,人就成了尸首送回来。
中间出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清。可这手脚,快得叫人牙根发酸。
谁还敢提守城。
……
三日后。
城里没有回音。刘备起五路兵马,一齐扑城。
关羽、张飞、邢道荣各领一部,魏延、严颜各领一部。
张飞的斧子先砸上城门,木屑炸开一寸长。魏延的云梯搭上西墙,人一层一层往上爬。
邢道荣冲的是南门。箭雨钉在盾面上,震得他半边耳朵发麻。
城头滚木砸下来,一架梯子连人带木翻进壕沟,沟里溅起半人高的水。
杀到日头偏西,城墙仍在刘璋手里。
土袋一层层填进壕沟,填到齐膝,后头的兵踩着尸首往前压。
南门底下横着三十几具尸,血混着泥,把门钉糊住了。
城上一张张脸糊着灰,城下一张张脸泛着油光。刘璋看了半晌,摇头。
“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无恩德加于百姓。到这地步,为这一城人,开城罢。”
左右全低下头,泪砸在墙砖上,一颗接一颗。
一人趋前:“主公这话,正合天意。”
众人看去,巴西西充国人,姓谯名周。
刘璋的手按在城垛上,指甲刮下一层白灰。
刘璋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这话。
谯周抬手指天。“某夜观乾象,群星聚于蜀郡。那颗大星亮得像满月,是帝王之象。”
“再说一年前,小儿满街唱一句:若要吃新饭,须待先主来。”
“天意摆在这儿,逆不得。”
这童谣编得太顺口,听着像他昨夜里现作的。刘巴站在侧边,手已经按上剑柄。
刘璋抬手挡住。
又有人撞进门来,声音都劈了:“太守许靖,翻城墙出降了!”
刘璋身子一晃,扶住廊柱,哭着回府。
那背影缩成小小一团,肩一抽一抽的,谁看了都堵得慌。
门外风穿堂而过,竹帘撞在柱子上,一下,一下。
只是谁都清楚,成都的天,今夜就要换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