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他把酒坛放下,二爷盯住了我
关羽那句话落地,案上的酒盏晃了晃,酒面抖出一圈纹。
张飞把酒坛往脚边一墩,坛口的酒泼出半圈,顺着案腿往下淌。
“三弟贪杯,大哥说过几回?当面应得利落,背过身照喝。”
换个旁人说这句,关羽的刀鞘早抬起来了。
这位关二爷平日不笑。对着刘备张飞还松快,转脸冲着旁人,一张脸就是刀鞘。
今日这句打趣落下来,够旁人回味半年。
张飞拿掌根抹嘴,胡尖挂着酒珠:“二哥这话不公道。徐州那年,吕布偷城,某认。别的年月,这点酒水误过哪桩大事?”
徐州两个字一出口,帐里的火把都矮了半截。
搁在往年,这话一冒头,关羽的眉头就要拧起来。
邢道荣把箸搁下,指头在案沿敲了两下。
“三将军,你再端一碗,主公的命就短一分。”
酒坛停在半空,坛底的酒滴在地上砸出几个黑点。
邢道荣把一碟卤肉推到他手边,卤汁晃到碟沿。
张飞喉头滚了两下,把坛子搁回案角,胳膊往回收。
“成,不喝。子舆这话,某听着顺耳。”
关羽那双凤眼眯起来,长须在指间绕半圈,绕到底又放开。
“这两日某也翻子舆那首《临江仙》,字里全是撒手就走的气派。”
张飞咧嘴,牙上还沾着酒:“二哥也看词?”
关羽没接,话头拐了个弯:“听说平儿跟在你营里做副将,使得动?”
邢道荣把手一拱,袖口的酒气甩出去:“少将军能提刀能落笔,忠孝两个字刻在骨头上。往后护国,与关将军一个样。”
关羽摸着须,指节在须根上敲了两下,眼皮忽然往一处抬起。
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刘封贴着刘备的肘边,低声说着什么。
刘备的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拍得那样顺手。
刘封的酒盏举得比谁都高,笑声压过半个帐子。
邢道荣盯着那只手,指节在自己膝头上按白了。
满帐的眼珠子都往那一处打转,喜的忧的,全压在酒气底下。
邢道荣抿了口冷酒,声音压到案面那么低:“庞军师走前劝过公子两回,只叫他低头打仗。今日一看,话全喂了风。”
关羽鼻腔里出一声冷气,脸偏开,眼皮都不抬一下。
关羽盯的是主公的脸面。刘封偏要在主公眼皮底下抢这份脸面。
“听说刘封也想进你营里?”
邢道荣的后颈一凉,酒气直往嗓子上顶。
副将的事还没过夜,这人已经摸得清清楚楚。关羽的耳朵比刀长。
往后江边那笔账,今日就得记下头一笔。
他把盏放下,盏底磕在案上:“有这回事。我没应。他在我手里折了,我拿什么赔?那份差事,他也干不了。”
关羽点头,指头在案上按了一下:“子舆到底是自家兄弟。可惜认得晚,早认得,早就是兄弟。”
“兄弟在情,不在早晚。心里存着,早晚都一样。”
张飞一巴掌拍在案上,碗碟跳起半寸:“子舆这份豪气,大丈夫!”
两个人笑出声,左右各一巴掌砸在邢道荣肩上,酒盏塞进他手里。
“来!同饮!”
三只盏底朝了天。
划拳的声浪一阵一阵往上翻,酒瓮倒在案脚,坛口朝外淌。
帐里帐外的眼睛都黏在这一处。荆州跟来的、益州新降的,各自心里有杆秤。
赵云在荆州扎下的名头,被这一桌酒挪走了半边。
宴散到半夜。邢道荣回帐,甲叶子还没解利索,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诸葛亮进来,灯影里那张脸白得像浸过水的纸。
酒气往上翻,邢道荣的膝盖先软了,人已经跪在席上。
“孔明!庞军师那条命,我没护住!”
落凤坡那一仗,他没能把人带回来。
诸葛亮袖口一抖,嗓子哑掉半截:“子舆,不怪你。这话莫再往心里塞。”
两个人的哭声撞在帐顶上,又落回席面。
诸葛亮抹了把脸,灯焰被他的气息压歪半边。
邢道荣鼻子堵住,说话带着瓮声。
帐外的兵听见军师一进门就是哭,隔日全营都在传:卧龙与邢将军,一块儿落了泪。
哭够了,诸葛亮拿袖角压眼角,把案上的图卷摊开,四角用铜镇压住。
“成都就剩一座孤城。全军压上去,子舆看如何?”
邢道荣拿手背蹭额角,酒气散了大半:“逼到墙角,狗会咬人。围住,不打,他们自家先乱。”
城墙上那些人还没饿到肯自己开门的份上。
“围到什么时候?”
“等城里自己吵起来。比咱们攻十回都省人命。”
“我本也这么想。势不能等。”
靴底在地上一磕,邢道荣直起腰:“汉中、荆州,都出事了?”
诸葛亮没答,指头先在图上一处按下去,另一只手把灯芯拨高。
“曹操把马超打出了凉州。马超没退路,转头去攻南郑。”
邢道荣手心的汗把图卷边角洇软了。
曹操没来,马超倒先来了。
“南郑是咱们刚拿下的地,他赌咱们没站稳。”诸葛亮把图角按平,“汉升在城里,一处墙头都没丢。”
邢道荣摇头,牙关磕了一下:“马超跟曹操的仇埋在骨头里,他能降主公。愁的是曹操跟着后脚就到。主公分不开身。”
“书信已送去汉中。主公走一趟,马超必降。”
“东三郡还在张鲁手里?”
诸葛亮的手在图上一顿,指腹压住那三处空白:“本叫汉升择机取了,眼下来不及。”
邢道荣盯着那三处,指头在案上点了三下。
时间太紧,张鲁就靠这口气活着。这道缝,往后得拿人命来填。
“荆州那边,又是哪一出?”
诸葛亮把灯罩扣回去,光暗了半格:“子龙来信。东吴来了个心腹将,拿着国太病危的话头,要接郡主星夜回吴,顺手把阿斗一并带走。”
邢道荣的指甲掐进掌心。
“人截在江心。”诸葛亮的手指压住江面那条线,“阿斗没上船。东吴敢伸这只手,下一步就是荆州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