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一箭穿心,死的本该是他
绵竹东南的山褶子里,藏一条小路,抄过去直抵城下。
邢道荣不赞成。伤没收口,他拽住缰绳拦在刘备马前。
“主公,势头在咱们这边,稳着走。抢这几日,不值。”
刘备望向庞统。庞统捻着须:“敌将算定咱们不敢抄小路。那就抄。”
刘备没驳。邢道荣手一松,马头让开。
只盼路上别出岔子。他低头摸了摸胯下那匹白额马,把话咽回去。
他带不动全军。刘备把魏延、刘封拨作先锋,前头探路。
一路过去,山风闷,蝉声贴着耳朵响,没见一个活人。
关平并马赶上来:“将军,眉头锁了一路。”
“这路窄得两骑并行都难。”邢道荣抬手点了点两侧山脊,“树密,夏末秋初,叶子正肥。上头藏三百弓手,你我今日就埋在这儿。”
“西川也有硬骨头。”
他扭头冲鲍隆:“你跟着主公与军师,出了事只护人,别管旁的。”
鲍隆把胸一挺:“将军说有理,那必是有埋伏。”
关平左右张望,把这句记下,脚底没松。
山脊上炸开一声炮响。
箭雨压下来,破空的哨音钻进耳道,整条山道被打成一片响。
“护主公!护军师!”邢道荣嗓子劈了。
他也抬头看箭。白马,靶子,这是他自个儿算的账。
箭不朝他飞。
张任在山上咬着后槽牙。那日邢道荣骑黄鬃马,刘备才骑白马。这笔账他记得死死的。
“坏我大事的人,来日我必取你一颗人头。”
军令只有一句:白马身边那几匹黄鬃的,往死里射。
箭一簇一簇贴着白马左右攒,偏过邢道荣的肩背,扎进他身边的土里。
庞统那头险。鲍隆、关平咬牙举盾,两面盾在军师身前架上,箭撞上去,虎口震得发麻。
阵脚还是乱了。庞统胯下那匹劣马一惊,前蹄腾空,把背上的人掀翻在土里。
张任在半山看得真切,弓拉满,手一松。
箭走得很怪,从两面盾的缝隙里钻进去,直直捅入。
“啊——”
邢道荣猛回头。
庞统倒在土里,胸口一支箭杆还在抖,手指在泥上抓了两下。“此、此处……何处?”
一个新降的兵蹲下去:“回军师,这地方叫落凤坡。”
庞统仰起脖子,朝天吐了口气。“我道号凤雏,此地落凤坡……”
脑袋一偏,声没了。
四下兵卒炸开,“军师”“军师”喊成一片。
“退!”邢道荣把马一拨,“护着军师与主公,往后退!”
这一声把乱压住了。众人围在刘备左右,一路往回杀。
汉军挤在窄道里,前头出不去,后头进不来,尸首把路填了半截。
邢道荣脑子反倒清亮,拍马凑到刘备耳边。“军师中箭,前军回不来。叫魏延、刘封直去绵竹。”
“张任在外头,绵竹就能取。”
刘备看了他一眼,挥手派人往前跑。
前军那头,魏延、刘封听得背后杀声,勒马要回,山路窄得转不过身。
高阜上强弓硬弩压下来,退路被张任截断。
中军传令到了:直取绵竹,叫守将开城;不肯开,再另想法子。
魏延把刀一横,走大路杀过去。
半路杀出一军,正是吴懿与李严。
“皇叔帐下魏延。”魏延在马上喊,“早投明主,省一条命。”
两人本是出城去找张任的,见魏延已经杀到城下,认定张任那一路完了。
刀没出鞘,人先降了。
魏延收了两将,门一关,据城而守。
张任在山里绕了半日,回头一看,绵竹的旗换了。
前后夹击的算盘落了空,剩他一支孤军,沿小路往成都退。
后半夜,庞统没再睁眼。
灯下,邢道荣把布条解开又缠上,血糊住指缝。人是一箭穿心,箭杆抽出来,血都没怎么涌。
刘备坐在帐口,肩膀一垂一垂。
“主公,这一劫挡不住。”邢道荣把布条勒紧,“箭太巧,正扎在心口上。神仙来了也拔不回来。”
“士元死得太可惜。”刘备的袖子抹过脸。
劝也劝过,马也换了,盾也备了,人还是没了。
“这消息该递到孔明手上。”
信使连夜出营。
诸葛亮接信,在案前坐了半晌,一支笔搁下又拿起。悲伤归悲伤,路还得往前赶。
吴懿、李严开城来降,法正早在营里。益州的天,翻过来了。
另一头,诸葛亮带着张飞、关羽一路推过去。张飞收了严颜,关羽破了江州。
益州南边,尽落进刘备手里。
成都成了一座孤城。
十日后,两支大军在成都城下会合。城没破,谁都清楚只是早晚。
苦战走到这一步,营里摆开庆功酒。
张飞、关羽把邢道荣夹在中间。张飞酒上了脸,拽着他胳膊不放。
“子舆啊,我在后头跟益州军磨牙的时候,你的名号就传过来了。”
“破汉中,雒县又大胜。哎哟,把我羡慕得几夜睡不着。”
邢道荣反手握住他手腕。“翼德之勇,哪点比我差。快说说,严颜老将军怎么收的。”
把话头递过去,这一手他最熟。
张飞果然来劲,仰头干了一杯。
“那老将军厉害。城头一箭,钉在我头盔上,嗡嗡响了半天。我寻思硬攻,死的人得堆成山。”
“我在城下骂了几日,他城门都不开。”
“后来我喊,说探得一条小路,能偷过巴郡。”
“当夜我料他半路截我,伏兵埋在他背后。这才赢了一回。”
“我自个儿想,子舆在江东还被周泰那水贼放过一回。我张飞难不成不如个水贼?”
“就把老将军也放了。嘿,他倒讲大义,回头来降了我。”
张飞憨憨一笑,抱起酒坛子又灌。
邢道荣看着那坛酒,耳朵里响起落凤坡那一声利响。
“翼德。”他按住坛口,“酒伤身。”
“命别丢在战场上,也别丢在坛子里。留着,看主公把大业做成那一天。”
张飞怔住。劝他少喝的人不少,都拿军务说事,这话头一回听。
“成。”酒坛往案上一放,坛口还冒着气。“为了看大哥成事,我少喝。”
“这些酒,喝来喝去,也就这样。”
邢道荣点头,把坛子推远半尺。
帐外火把被风扯得噼啪响。他手背上,冷汗一颗一颗砸下来。
落凤坡那一箭,钉的是别人的心口。这一回,他手里连盾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