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夫人背着我往江东写了信
邢道荣盯着阶下这人,眼缝一点点收窄。
没几分本事,倒敢往他头上踩一脚。
殿角的铜炉里压着炭,焦味贴着砖面爬过来。
彭羕跪在砖地上,膝盖压得砖缝里全是灰,嘴唇打颤,猛地转向刘备一拜。
“主公,这位从事既念旧主,不如打发他去荆州,接着伺候旧主。”
去荆州不算什么。
伺候旧主?刘璋眼下连个闲人都算不上,早先也没拿彭羕当过自己人。
彭羕整个人趴下去,额头磕在砖上,闷闷一声。
砖面上那层浮灰,被他的额角蹭出一道亮痕。
涕泪糊满整张脸,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主公明鉴,臣万不敢有这心思。”
“只是中间有些说不清的弯绕,臣一时糊涂,才犯下这桩罪。”
邢道荣看着那双抖得握不住袖口的手,把这人从名单里划了出去。
没底线的货色,留着早晚生事。
他刚要把话往下压死,旁边法正先拱手。
法正的袖口绣着暗纹,垂在阶前晃了一下,绣线在日头底下发亮。
“主公,彭羕不晓得其中轻重,到底是一片谏言的心,望主公从轻处置。”
邢道荣把嘴闭上。
法正荐来的人,罚得太狠,法正那张脸往哪儿搁。
刘备没吭声,指节在上首的案上敲了两下,木头发闷。
堂下立着的文武,眼睛都往他这边瞟。
有人把手里的笏板换了只手,板角磕在腰带上,一声轻响。
有人的朝靴在地上挪了半寸,又挪回去。
刘备刚坐稳益州,也不想动重手。
罚俸半年,散堂。
“彭羕”两个字,被邢道荣收进心里。
百官从两边退,没人敢和他并排走。
有个官员的履齿磕在门槛上,声音脆得刺耳。
出殿时,后背像被人拿指甲挠了一道。
回府,院里正乱。
樊玉凤挽着袖子,指使丫鬟抬箱笼,鬓角挂着汗。
麻绳勒在箱角上,咯吱一声。
箱笼的铜锁扣得死,一抬起来就是一片叮当。
她一抬眼,看见门口那道影子,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两步并一步,人直接撞进他怀里。
邢道荣手臂一沉,稳稳托住。
“来了成都,怎么不先递个信?”
樊玉凤笑到一半,才发觉自己两脚离了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丫鬟们把头埋低,手里的箱笼歪了半边。
有个丫鬟低声嘟囔:“将军回府了。”
同伴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慌忙要落下来,腰上那条手臂却紧了紧。
她索性双腿一夹,不管院里丫鬟的眼神。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呼吸,一起扑在颈侧。
她的手在他背上来回摸,指腹蹭着那些旧疤。
衣裳底下的热气升起来,她声音低下去:“夫君,这宅子比江陵那处大出许多。”
“收拾起来,不知要拖到哪一日。”
江陵的宅子,一直是习祯替她看着的。
习祯眼下在汉中跟着黄忠。
庞统没了,习祯那头会不会被牵连,他算不准。
五亩的院子,一个女人家张罗,实在太吃力。
益州这地界,街巷门第他一处也摸不着,能找谁搭手?
他捏了捏腰间的印绶,铜边冰得贴手,硌着掌心。
印绶上的绦带打了个死结,他去解,没解开。
院门口一声招呼:“子舆将军!夫妻两个,也不必黏成这样吧。”
来的是法正,袍角沾着外头的土。
樊玉凤腿一松,落到地上,脸烧得通红,转身跑了。
邢道荣理了理衣襟,把腰上的褶子抹平。
“出江陵到眼下,半年出头。”
“夫妻重逢,收不住。孝直莫笑。”
法正摇头,手在袖子里拱了拱。
“子舆这性子爽利,实在难得。”
“想来这般性子,往日里也不记仇。”
邢道荣的眼缝收得更窄。
话说得漂亮。
一句就递到“别记仇”上头。
这是替彭羕讨人情来了。
彭羕那点小算盘,挠不动他一根汗毛。
他怕的是另一桩:哪天他不在了,樊玉凤叫人拿捏。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指节在手背上顶出白痕。
冷笑一声。“孝直不知,邢某行事,一个子儿都要算清。”
“人敬我一尺,我还他一丈。”
“谁敢咬我一口,我拆他的骨头。”
“我在外头砍人,没人敢朝我叫唤。”
“今日殿上,彭羕当着满堂给我难堪,我饶他?”
“看在孝直这张脸上,我才没动手。”
法正的脸僵了僵,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挪开。
“孝直,替我带句话。”邢道荣看着他,“叫他仔细些。”
“哪天犯了事落到我手里,荆州那趟,我亲自送他。”
法正点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话岔开,指了指院子:“这么大片地方,你一个人理不顺。我来搭把手?”
邢道荣应了。
法正这才松了肩膀,袖子也垂下来。
这人不能僵。
荆州那帮世家里,邢道荣站头一个,关羽张飞又跟他穿一条裤子。
得罪他,等于得罪几拨人。
宅子本来不差,法正还是叫人来大修了一遍。
三日之后,院墙刷了新泥,石灰味压着草腥,廊下多了两盏灯。
话不必多,两句就够,各自心里都摆平。
回屋,桌上摆开一席酒。
案上的酒壶底压着一圈水痕,壶身还热。
灯芯噼啪炸了一声,火苗歪下去又立直。
樊玉凤起身,裙角从案腿边扫过。
“夫君,好些时日没陪你喝一口。”
“今日得空,妾身伺候你?”
邢道荣坐下,举杯,杯沿的酒晃到了手上。
“家里这些杂事,够你操劳。”
樊玉凤摇头,鬓边一支银簪坠得低。
“我这点辛苦,比不得你在外头。”
“上回那封绝笔信送到江陵,妾身几夜没合眼。”
邢道荣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那回他真当自己活不出来。
魏延从万军里把他拎出来,他到现在都没想通。
这话不能出口。
他把酒灌下去,杯底磕在案上,笑:“那是防个万一。”
“谁晓得鲍隆听风就是雨,把信原样送回了江陵。”
“害你白哭一场,我骂了他半宿。”
“江陵那处宅子,我让习祯盯着,你别操心。”
樊玉凤给他添满酒,壶嘴一倾一收。
“妾身操心的是你。”
她的杯盏在指间转了两圈,眼神飘到窗纸上。
邢道荣把杯子放下。“怎么了?你有话。”
她把他的手扣在案上。“你从坐下到现在,没正眼看过我。”
樊玉凤的笑停在脸上。
她凑过来,把酒送到他嘴边,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你在外头险,妾身夜里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
“就往江东……去了几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