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满城等他低头，他一句话噎死人
城头上的哭声，隔一条护城河，邢道荣都听见了。
诸葛亮收起羽扇。“主公，派人去。好话讲透，刘璋自开。”
刘备点了简雍。
小车挂青帷，直抵门洞。简雍手搭膝上，头微微昂着。
邢道荣在后队看，心里有数，这是要给益州人一个下马威。
城门开了条缝，一人提剑出来，须发全张。
“小辈得志，傍若无人！汝敢藐视吾蜀中人物耶！”
简雍慌忙跳下车拱手。问过姓名，广汉绵竹人，姓秦名宓，字子敕。
简雍陪着笑：“不识贤兄，幸勿见责。”
秦宓不再多话，只把人往城里引。
……
他从后世来。这城的结局，他早看过。
多年之后，刘备走了，诸葛亮也走了，刘禅开的，也是这么一道门。
手里的缰绳一松。旁人笑，他笑不出来。
刘备勒马凑近，鞭梢点了点他的手。
“子与。大事要成了，你怎么是这副脸。”
邢道荣咬了下舌尖。“主公今日得蜀，三分天下算成了。”
“天子还在曹操手里，这三分也没什么用。我料他不久就要封公封王。”
刘备的脸沉下来。进城那点喜气，被这一句削掉大半。
“我还为得这块地自喜过。”
“还是子与心里装着国、装着君。天子蒙难，不是自得的时候。”
邢道荣趁势提：“汉中马超还没服。成都定了，我想克日回汉中。”
马超也是死脑筋。兵马让曹操打散了，还咬着不放。
刘备听见成都还没稳，这人就要往前线跑，眼圈热了。
“莫急。孔明说过，马超摆在前头，曹操不好逼汉中。”
“逼狠了，这员虎将倒便宜咱们。”
邢道荣点头。“军师有计量，我就慢些去。”
刘备笑。“头一回见你这般每战心急的先锋。”
邢道荣在鞍上拍了拍。“日子过得太快。早几年遇上主公，我也不至于急成这样。”
火落在刘备心里。这个官不给，他自己都过不去。
……
城门又开。走在头里的是刘璋。
刘备领兵迎上去。邢道荣赶紧跟上。
关羽张飞一左一右把刘备夹在当中，他只能挤到更外侧。
来得晚，就是这个位次。
刘璋双手捧着印绶文籍，与简雍同车出城。
刘备拉住他的手，声音压低。
“非吾不行仁义，奈势不得已也。”
刘璋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一口气。
千言万语，压在这口气里。刘备不再问，交割了印绶，带兵入城。
百姓门前摆着香花灯烛，一家挨一家。
邢道荣骑在马上，胸口松了一块。
大殿升堂，刘备坐定，郡内诸官一排排拜在堂下。
只有刘巴，门关着，人没来。
张飞把袖子一撸。“那刘巴什么金贵身份，还要哥哥亲自去请？”
“让我去。”
邢道荣一把攥住他胳膊。“翼德。当年主公也是亲自来请的我。”
“那年换成你去，咱俩得先比划比划。”
张飞一愣，胳膊上的劲泄了。“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刘备摆手。“谁都不用去。明日我自己走一趟。”
……
益州换了主，旧主留不得。
诸葛亮把话摆上桌。“西川已平，难容二主。把刘璋送去荆州。”
刘备手按在案上，指头压出白印。“刚得蜀郡，不好叫季玉就走。”
诸葛亮不含糊。“刘璋丢基业，丢在一个弱字。主公拿妇人之仁临事，这块地坐不长。”
刘备这才点头。当日设大宴，请刘璋收拾财物，佩振威将军印绶。
妻子良贱一并起行，往南郡公安安置。
玄德自领益州牧。严颜仍守巴郡，法正为蜀郡太守，董和为掌军中郎将，许靖为左将军长史。
益州来降文武六十余人，全都录用。
诸葛亮为军师，关云长为荡寇将军、汉寿亭侯，张飞为征虏将军、新亭侯。
赵云为镇远将军，黄忠为征西将军，魏延为扬武将军。荆襄旧人一并升赏。
杀牛宰马，大饷士卒，开仓放粮，军民一片叫好。
轮到邢道荣，印上刻着四个字。
征北将军。
……
邢道荣捏着那方印，摸了两遍。
刘备从不设征东将军，这是与东吴那层关系摆着。
匡扶汉室落到实处，只有一条路，往北打。
这四个字压在掌心里，沉。
成都成了刘备的坐处。他这个心腹大将，家也得搬来。
樊玉凤在江陵接到信，乐得满院子转，裙角扫起一层土。
“这些都不要了。轻装，越快越好！”
丫鬟手上的动作跟着快。
她指挥两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钻进屋里，翻出一个木盒。
盒里压着几封信，是这几日与江东乔府的往来。
去了成都，隔着荆州，信更难走。叫人瞧见怕要挨骂，她还是全塞了回去。
……
田宅的事，刘备本想拿来赏人。
诸葛亮拦住：“百姓刚挨过兵火，田宅空着。还给他们安业，人心才服。”
条例定下来，刑法偏重。法正不服。“高祖约法三章。”
诸葛亮摇头。“你知其一。秦法暴虐，万民怨，高祖拿宽仁收的天下。”
“刘璋暗弱，德政不举，威刑不肃，上下那道线早松了。”
“我拿法去勒，法行得通，人才知恩；拿爵去限，爵加上去，人才知荣。”
法正拱手服了。各郡分兵镇抚，地面渐平。
本来这一摊事都稳了。偏偏刘备给邢道荣单划的那处大宅，惹出事来。
……
堂议这日，说的都是平乱与调兵。
一人出列，三十出头，袍子浆得笔挺。
“主公。前日军师有言，田宅当还百姓。”
“我却听说邢将军强占了一处大宅。主公可知？”
堂上一片抽气声。
众人抬眼，广汉郡广汉县人，彭羕。
从前刘璋给他上过髡钳之刑，剃发戴械，还贬去做徒隶。
打那以后他性子就变了，成天盯着别人的错处。
自己吃的苦，非要别人也嚼一遍。
刘备入蜀，法正举荐，他才重新做官。
邢道荣抬眼看他，心里哂了一声。
他往前走两步。
“彭从事。强占这两个字，从哪儿说起？”
彭羕脖子一仰。“你那宅子，是平寇将军府。不是强占是什么？”
平寇将军是刘璋的兄弟刘瑁。曹操攻荆州那年，刘瑁得的正是这个号。
刘瑁死了都一年多了。这会儿抬个死人出来，纯是恶心人。
“刘瑁早死。宅子无主。”
“非也。平寇将军虽死，家眷还在里头住着。”
这话更狠。刘瑁的家眷，是吴懿的妹妹吴氏。
堂角有人把袖子攥紧了。吴懿脸僵在当场，眼睛盯着地砖。
邢道荣眼角一扫，心里有数。送上来的肉，得当场剁。
“邢某出荆南，跟主公把命押在刀口上。”
“抗江东，出张鲁，夺汉中，雒县死战。熬到今日大业才成。”
“倒有人要寻个由头，把我办了。”
刘备绷着的脸抽了一下，硬压回去。
“主公说过，田宅还百姓。刘瑁死了这些年，按你这道理——”
“他若还在，主公送他去荆州，是不是也得在成都给他留一处宅？”
“再往下想。是不是要给刘璋，也在这城里留一处？”
彭羕脸涨成猪肝色。“你胡说八道！我何曾是这个意思！”
再往下，一个字也接不上。
这种拿话换话的路数，他扛不住。
他在徒隶营里蹲完了整个益州战役。
今日才晓得，这张嘴比枪还快。本想露一回谏臣的脸，一脚踢在铁板上。
邢道荣又逼半步，眼睛压着他。
“彭从事，还有话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