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他袖里掉出一封绝笔信
鲍隆这几日眼皮跳个不停。
将军从阵上抬回来,人就没露过面。
他要进帐看一眼,刘备的人胳膊一横,连帷子都不给掀。
帐帘缝里漏出药味,苦得他舌根发麻。
营门口的风硬,他站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白印。
刘封、关平从旁边过来,两张脸都绷着,谁也不开口。
鲍隆跟邢道荣交情最厚,急得最狠的也是他。
他掉头去找魏延。
魏延蹲在帐前磨刀,布条一圈圈往刀柄上缠。
“邢将军到底怎么样?”
“我背他回来那天,人还睁着眼。”魏延把刀往鞘里一怼,“别的,我上哪晓得。”
“人是你救的!”
“救完就交给主公了。”魏延手上停住,“我跟你一样,进不去。”
鲍隆嗓子发干,又问一遍。
魏延被他磨得火起,站起来,刀鞘往地上一顿,泥星子溅到靴面上。
“胸口插着一支箭,我拔的,血糊了半条胳膊。剩下的,我真没有。”
箭。
鲍隆脚底下一软,扶着帐柱才站住。
这年头,箭伤最不讲理。
高祖平英布那年中了流矢,回去没熬几天,人也走了。
箭头带倒钩,拔出来要扯走一块肉。
营里没有麻药,人得咬住木棍硬扛。
血止不住,草木灰往上糊;糊不住,血就从指缝里渗。
营盘里泥水、马粪、烂草,伤口一沾就烂。
箭头是消耗货,锈得发黑,扎进去又深。
人烧起来,说胡话,喊爹娘,喊到没声。
鲍隆在帐外站到天黑,风从靴口灌进去,脚趾冻得没知觉。
他直起腰,衣袖带翻了案上的碗。
“主公拦我,我也得去。”
魏延一把扣住他腕子。
“你去了扎针?还是开方?添乱罢了。”
“我不看人,我问人。”
“问谁?”
“问主公。”
腕子一甩,人已经出了帐门。
刘备帐前,日头偏西。
通报递进去,帷子掀开,刘备走出来。
眼窝陷下去,眼下两团青黑,胡茬扎了满下巴。
鲍隆心口往下沉。“主公,身子要紧。”
“末将就问一句,将军还有命没有?”
刘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飘到别处。
这局要做得像,知道的人得少。
“大夫在里头,怎么说……”刘备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先回去等。”
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鲍隆两条腿先软了。
话说到一半就断,人还能剩几分活头?
“主公!”
刘备转身要回帐,鲍隆一把攥住那只袖子。
袖子一抽,人跟着踉跄两步。
“不是我不讲。”刘备背对着他,“大夫自己都讲不清,我等的也是信。”
“将军若有个好歹,雒县这仗谁去?”
刘备没有回头。
将士上来拉人,被刘备挥手斥退。
帷子落下,帐里没了声。
地上落着一角纸,风一掀,翻了个面。
鲍隆弯腰拾起,只当是掉了的军令。
扫过头一行,手就抖了。
信上写:天下没有不散的席面。
往下:我这一去,你好好活着,主公自会替你安置。
再往下:莫哭。我把命舍给汉室,往后千百年,有人记得这份功劳,也记得你丈夫是什么人。
末尾一段:有难处不好对主公开口,就去找汉升,或者找鲍隆。这两个人肯替你担。
最后两个字:勿念。
绝笔。
给嫂嫂留的绝笔。
出征那天,他就把后事写好了?
鲍隆把信折成四折,塞进怀里,脚下的碎石一路响回去。
三天后,营里起了风声:邢将军伤重,没救过来。
建安十五年,雒县外八十里的营盘,七八天见不到那把大斧。
刘备打了胜仗,营门反倒往后退。
不办丧,不认死。
谁都看得出,怕的是搅了攻雒县的军心。
风声堵不住,雒县城里听见,只是早晚。
鲍隆叫来两个心腹,把信交给他们,指着西边那条路。
“送到江陵,交给夫人。”
江陵,邢府。
自打丈夫出征,樊玉凤没吃过一顿安生饭。
“夫人!西边来的信!”
外衣都没披,她踩着鞋往院外跑。
满院子丫鬟,不怕人瞧。
信封捏在手里,抖得拆不开。
展开,眼睛扫下去,人就往地上倒。
丫鬟尖着嗓子喊:“夫人晕过去了!快叫大夫!”
铜盆被撞翻,滚过半个院子。
老仆从廊下奔出来,鞋跑丢了一只。
那张纸飘在砖地上,谁也没敢再捡。
府里上下都猜到了什么,没人敢说出口。
江陵城里的嘴,比马蹄快。
“听说邢将军没了。”
“听说人还躺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听说降了刘璋。”
“听说尸首都没抢回来。”
前头添上“听说”两个字,什么话都能塞进人耳朵。
街口卖饼的把话往下传,过三条巷子就长出一截。
跟邢道荣喝过酒的,把碗放在地上,坐着不吭声。
最像真的,还是阵亡这一条。
雒县城里,张任把邓贤、刘璝叫上堂。
“刘备营里传出话,邢道荣伤重不治。”
刘璝眉头拧成一块,眼珠转到邓贤身上。
“邓将军,那天阵上,你差半步就要了他的命。真假,你给个准话。”
邓贤手压在刀柄上,指节来回磨。
这话是坑。人死没死,除非尸首抬到眼前。
“我那日只晓得射中他一箭,又劈了他几刀。”邓贤摇头,“死没死,我不敢讲。”
刘璝闷声道:“他真死了才好。关羽张飞都在江州,刘备手底下就空了,这城两天就破。”
半个月打下汉中,邢道荣这名字在益州比刀口还凉。
阵前剁泠苞那一下,谁提起来喉咙都发干。
兵多也不敢往西压,压上去怕脑袋被一斧剁下来。
张任敲了敲案沿。
“他若活着,营不会扎得这么稳。”
“稳,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试探一回就知道。”
“我带一支人马出去。刘备再退,里面有诈,是要钓咱们出城。”
“刘备死守,那是拿死讯遮人眼,咱们就扑上去剁。”
刘璝与邓贤对看一眼,肩膀都松了。
“将军去,我们押后。”
散堂,张任点齐三千人马,出城往西。
旗子刚过城门洞,刘备的斥候已经跑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