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冷箭穿胸,他照样一斧劈下去
泠苞、邓贤把寨子里的鼓敲了三夜。
杀退魏延那一回之后,寨门再没开过,斥候隔一个时辰往前探一程。
这日刘备全营拔起,川军的斥候跑回来时,鞋都跑掉一只。
寨门大开,两部军马并成一处:前军泠苞,后军邓贤。
盾牌手、长戟手压在最前,弓弩手在后头架住,箭头排成三列。
短的是马军,两翼转不动,跑不快。
阵是寻常阵,寻常阵好用。
刘备要拿正面硬砸,血得拿桶接。
刘备把大旗往前一指,鼓声压过风声。
尘烟把日头遮成一块黄饼,鼓点砸在耳膜上,砸得人牙根发麻。
战旗在风里绷得笔直,旗角的铁环撞出急响。
箭从头顶过去,落下来插在泥里,尾羽还在抖。
邢道荣被一千人裹在中间,前后三层铁甲,走得稳。
这层铁壳子撑不了多久。
两队人撞上,铁碰铁,第一排倒下去的时候,血喷在别人的盾面上。
邢道荣抬头看了眼高处那面将旗,把斧子往肩上一扛。
他带人埋头往前凿,不问左右。
凿到半路,他发觉自己这把刀已经插进敌阵的肉里。
川军那些兵卒被砍怕了,见着这把斧子就往两边撇。
泠苞这边打了十二分精神,眼看两军拉平,胸口才松了半寸。
正琢磨怎么反打,一个小校跪到马前:有一支军马,直奔将旗来了。
泠苞往那边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那点人马也敢穿阵。他把令旗往下一压:各处让开,放他进来。
放进来,包起来,一锅端。
令一传下去,邢道荣肩上的压力当场轻了大半。
前头的枪尖往两边撇,路让得干干净净。
路让得太齐整,邢道荣背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这哪是路,这是张开的嘴。
他把马一带,侧头对魏延喊:“不往旗子那边去。”
“哪儿人多往哪儿凿,把他的阵搅烂。”
魏延咧嘴一笑:“将军说到哪,末将到哪。”
邢道荣一拨马头,朝阵腰上撞过去。
这一拐,拐出大便宜。
孤军深入本是死路,泠苞那头的兵接到的令却是让路。
让来让去,没人管这支人马。
邢道荣在阵里横着走,撞翻箭车,踏断鼓架,顺手砍了两根旗杆。
阵脚被扯开几个口子,正面的川军跟着晃了一下。
泠苞脸上的笑掉下去,令旗在手心里捏皱了。
他扯着嗓子喊:拦住那支人马。
前头的令是让开,后头的令是堵住,隔了不到半盏茶。
兵卒站在原地,枪尖朝哪儿都不知道。
阵越搅越乱,他在里头杀得越欢。
泠苞坐不住,亲领亲兵压上来,帅旗跟着他动了。
邢道荣看见那面帅旗,喉咙里吼出一句:“说出吾名,吓汝一跳!”
“荆南邢道荣!”
这四个字在川军里滚了一圈,前排的兵往后挪了半步。
泠苞把他从头看到脚:“原来是你。”
“好。今日斩了你,我这名字也值些钱。”
枪尖一抖,直取咽喉。
邢道荣心里正乐:名声大了,还有这种好处。
斧子抡起来,两件兵器撞在一起,火星子溅到马脸上。
十来个回合,泠苞的腕子开始抖,枪杆滑了一下。
他把马一带,回身就走。
邢道荣哪里肯放,斧子压在鞍前,催马就追。
主将一跑,四周亲兵眼珠子全红了,拼死往上围。
刀枪往他身上招呼,他一件也不看。
“谁敢拦我!”
一嗓子吼开人堆,泠苞就在前头,隔着七八步。
七八步,怎么催都催不近。
他抬手往马屁股上扎了一刀尖。战马吃了痛,后腿一蹬,蹿上两步。
斧子抡圆了往下劈。
泠苞抬枪一架,虎口裂开,枪杆弯了。
一声闷响,人从马背上翻下去,摔在泥地里。
斧刃举到半空,后头传来一声破空的尖响。
久在马上的人都听得出来,那是冷箭。
泠苞躺在泥里笑:援兵到了,这一斧劈不下来。
想错了。
箭钉进右胸,血从甲缝往外冒,邢道荣的脚在镫上滑了一下。
斧子没停,带着一股血腥味落下去。
泠苞最后看见的,是一张咬着牙的脸,和一柄压下来的斧。
眼前一黑,声息全断。
万军里摘了敌将的头。
他自己也悬在绳上,右胸那支箭,箭尾还在一颤一颤。
战马挨过一刀,最后那点力气用完,前腿一软就跪了。
四面全是川军的甲,一层压一层,枪尖都对着他。
他把斧子拄在地上,喘气像拉风箱。
先登、斩将,两件大功到手,樊玉凤的后半辈子有着落。
陈应那份,也算还了。
雒县一过,成都平原一马平川,顶多再有个绵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腰杆挺直。
一将踩着尸体走过来,眼睛红得吓人:“邢道荣,你杀我兄弟,可知死字怎么写?”
邢道荣笑了一声:“一个替人牵马咬人的贼将,死了就死了。”
“你又是谁,敢在这儿吵我。”
来的是邓贤。
他在后军看见泠苞阵里翻江倒海,撒马就来救,还是慢了一步。
那一箭是他射的,眼前这一斧把他的火全点着了。
“我看你今日怎么活!”
手一挥,周遭兵卒扑上来,刀口压成一片。
邢道荣的算盘很简单: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
身上又添了两道口子,他连头都不回。
脚底下的尸体堆到膝盖,他的手却越来越沉。
邓贤提着大刀一步一步走近:“你武勇,我留你全尸。”
邢道荣眼睛睁不开了,血糊在睫毛上,右胸那道伤又烧起来。
邓贤不是周泰,这一刀不会偏。
他心里那声欢呼刚起个头:“超级富二代的日……”
“将军!我来救你了!”
魏延。
这人在阵里杀了半日不见影子,这会儿从哪冒出来的。
邢道荣撑开眼皮,一匹马撞开人堆冲来,后头跟着黑压压一片刘备的兵。
魏延先前追不上他,被川军隔断,索性自己带人横着凿。
泠苞一死,川军阵脚全散,刘备把刘封、关平、鲍隆全撒了出去。
魏延这才想起邢道荣,回头一路找。
一刀架开邓贤,他探身把人抄上马背,回头吼:“护住邢将军,跟我杀!”
刘备的兵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个铁桶。
邢道荣趴在马脖子上,心里骂了一句:魏延,你可真能干。
眼前一黑,马蹄怎么颠,他都醒不过来。
黑里是很长的一段梦。
樊玉凤站在那儿,眼眶肿着,嘴抿成一条线。
大乔的脸还是冷的,两行泪从腮上滑下去。
小乔倒带着笑,笑得有点解气。
他在梦里犯嘀咕:怎么全是女的。
眼看吴国太那张脸也要浮上来,他赶紧睁眼。
榻边趴着刘备,胡子压在袖子上。
他松了口气:不是吴国太。
喉咙干得像塞了沙,他动了动,一个字挤不出来。
这一动,痛从胸口、后背、手臂一起醒过来,把他按回榻上。
刘备猛地抬头,眼底血丝粗得吓人。
“子与,你醒了?”
邢道荣咽了口唾沫,嗓子磨得生疼:“我躺了几日?”
“三日。”刘备声音压得很低,“华佗教的军医一直跟着,才把你从土里拽回来。”
他扯了扯嘴角,这条命是自己给自己留的。
“到雒县城下了?”
刘备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营寨平了,我们退了十来里。”刘备把声音压得更低。
邢道荣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住。
“士元的计。”刘备凑到他耳边,“拿你战死的消息钓人,钓雒县那几位出城。”
“这几日,你见不得人。”
邢道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装死比送死容易多了。
帐外有脚步声,两个人的,鞋底沾着泥。
刘备一把按住他的肩,声音贴着耳朵:“躺回去。谁进来,都别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