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我只要一千人,取那两人脑袋
泠苞、邓贤的寨门关得死紧,门缝里连一支箭都不肯漏出来。
邢道荣领人骂了半日阵,寨墙上连个脑袋都不露,只听里头钉木头的闷响。
刘备的兵从坡下往上冲了两回,滚木擂石砸下来,坡道上血水淌成一条细线。
先头那队人被砸退时抬下来七个,三个胸口不再起伏。
伤兵堆在营后,医匠拿布条一层层缠,缠完的布条在盆里浸成红色。
营门里码着一排撞坏的盾,木板上嵌满箭头,像长了刺。
后头雒县城头,张任的旗子在风里晃,晃得人胸口发堵。
前头是铁桶,后头随时能伸出一只手来。
汉中那头更要命。曹操一收手,回头跟溃下来的张鲁一合,口子就被人从背后掐住。
张鲁一降,汉中的门户归别人管,刘备连退路都要断。
庞统把羽扇摇了半个时辰,扇骨上的漆磨掉一块,也没摇出一条路。
帐里将领都低着头,甲片碰甲片,叮当响。
刘封盯着帐顶,关平把刀缨在指头上绕了又绕。
刘备端起茶碗,碗盖磕在碗沿上,磕了三回都没喝一口。
邢道荣把手里那只粗陶碗往地上一磕,站起来。
那碗酒他一口没喝,全磕在了地上。
“主公,坐在帐里想,想到下雪也想不出路来。”
刘备抬头,眼皮底下两片青。
邢道荣把指头按在地图的寨门上。“末将的意思,索性狠狠撞他一下。”
“泠苞、邓贤手里兵不少,帐下能打的将没几个。”
“两颗脑袋砍下来,蛇没了头,这寨子自己就散架。”
庞统的扇子点在地图上的雒县。“钓不出来,那就得进去。”
刘备的目光在地图上挪了半晌,指节磨着纸边,磨出沙沙的声音。
“万军当中摘上将的头,说得轻巧。”他把地图一推,“这活谁接?”
“末将要一千人,够了。”
帐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帐门外有风,把帐帘吹得一鼓一瘪。
刘备把手一摆:“不准。”
“你肋下那道口子还没合上,骑马都得单手勒缰。”
“合上了也不准。”
邢道荣跨过两步,两只手抓住刘备的袖子,指节绷得发白。
“主公,陷阵的将,出门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来。”
“怕死的,回零陵扶犁去。”
“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得拿命去撞。”他把每个字咬得很重,“曹操收拾完马超,汉中就保不住。”
刘备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抹平地图上被捏皱的那一角。
“再想。总还有别的门。”
邢道荣退回原处坐下,铁甲压在肩上,压得锁骨发麻。
想卖命卖不出去,他把腰间的系带扯开又系上,前后系了三遍。
掌心的汗把甲裙擦出一片湿印,他盯着地图上那道寨墙。
他抬眼往帐外看,天光灰得像块湿布。
庞统把扇子合上,扇骨在案沿磕了两下。
“再耗。等的是别人的刀。”
这话落地,帐里没人接。
日子一天天过去,寨子没动,斥候每天回来都摇头。
兵卒在营里磨刀,磨石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听得人牙根发酸。
有人拿布擦枪杆,擦到发亮,又拿袖子盖住。
夜里的巡哨踩着冻土走,脚步声清脆得刺耳。
邢道荣绕着操场走了一夜,把斧柄的布条换过,缠得更紧。
这一等,等来的是曹操那边的信儿。
娄圭泼水筑冰城,渭水一夜冻硬,曹军踩着冰面分批过河。
冰城一立,草料和粮车就敢往营前推。
马超、韩遂几回叫阵,曹营栅栏不开,鼓也不敲,营里连火把都省着点。
西凉铁骑绕着营盘转了三圈,曹营只递出去一排箭。
联军撑到粮车见底,送人质,求割地,膝盖在雪地里跪成一片。
贾诩给曹操递了个主意:都先应下。
两马并着走,曹操和韩遂在阵前说笑,笑了半个时辰。
韩遂身后的兵回头看了又看,看得自家主将脸都白了。
西凉两家刀口对内,马超的旗和韩遂的旗各走各的路。
人还没散,败局已经钉死。
探报被刘备捏成一团,砸在案上,滚到火盆边上。
火盆里的炭爆了一下,火星子飞到他靴面上。
邢道荣站出来,还是那句话:“给我一千人。”
刘备把那团纸捡起来,展开,抹平,看了很久。
“去罢。”他嗓子哑得厉害。
邢道荣把斧子往肩上一扛,出去时把帐帘掀得很高。
出兵那天,刘备把他一直送到营门口,风把袖子吹得鼓起来。
“子与,成不了就退,别硬顶。”
刘备的手掐在他胳膊上,指甲隔着甲片往里按。
刘备把他的手攥了一下,攥得手背的筋都鼓起来。
邢道荣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发软的信,纸角都起了毛。
“我要是回不来,把这信交给我夫人。”
刘备接过信,塞进怀里,手掌在胸口压了很久,胡子抖了两下。
“活着回来。别的都不要。”
邢道荣点头,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
这封信留在主公怀里,比说一百句都实在。
一千人从营里挑出来,都是打过几回仗的老兵,弓手两百,马三十匹。
每人三日干粮,两个水囊,甲片上能补的地方都补过。
队正一个个报数,报到一千,多一个都不要。
营里的老兵不看他的脸,只看他那把斧子。
邢道荣把马脖子上的汗抹了一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
点兵点到一半,魏延赶来了,缰绳一扔就跳下马。
“你是大将,听主公的调遣,跟着我做什么。”
邢道荣把脸沉下来,想让这句话把人挡回去。
这趟差事连鲍隆都被蒙在鼓里,魏延能摸到消息,透着怪。
“主公亲口跟我说的。”魏延把刀往地上一顿,刀鞘磕出火星,“我得护着将军。”
主公开的口,邢道荣把后半句咽回喉咙。
“文长跟着。到了阵里,别乱冲。”
他把护腕的绳子又紧了一圈,紧到牛皮勒进肉里,勒出一道白痕。
真到了要拿肉去挡的时候,他这条命比魏延的便宜。
魏延的刀是新开的刃,走了几步,把刀鞘往腰后挪了挪,只当是寻常交待,点了头。
探马滚进帐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敌寨门开了。
川军尽出,前军泠苞,后军邓贤,两部并成一处,尘土翻了半空。
盾牌手压在前头,长戟从盾缝里探出来,弓弩手架在后头,箭头一排压着一排。
邢道荣把斧子从架子上摘下来,斧刃在灯上晃出一道白。
号角响了三声,营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