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信送错了人,麻烦自己上了门
江陵的雨,一点一点敲在窗纸上,敲得人耳朵发闷。
樊玉凤把那封绝笔信铺在案头,指腹压在落款上,压得指甲泛白。
不对劲。
真出了事,丧报早该从西川滚回来。死人不会走路,报丧的活人会。
案上还压着一封,江东来的。信封的角被她捏得起了毛边。
她蘸墨,写下:将军在西川厮杀,是死是活,如今没人说得准。你信里那些挂心的话,等他平平安安回来,妾身一句不漏地说给他听。
写到这儿,笔尖顿住。
纸上又落一行:妾身这点闷,跟你是一样的。得空,过江来坐坐,说说话。
写完举起来看,眉头拧成一道褶。这话不妥。
雨声更密。她把纸折了三折,塞进封套,抬手唤人进来,送出去。
自己心里堵着一团,还要拉一个人陪着堵。
可江东那封信先来膈应她,她回一封,也算不得什么。
那一头,鲍隆递来的话里夹着一句:绝笔信已往江陵去了。
邢道荣端着药碗,一口喝完,把碗搁在案上。
没死就是没死,误会罢了。信在路上要走几十天,落到江陵会砸出多大的坑,他没算过。
眼下他还有更麻烦的事。
“子舆,你身上什么都好,就是这条命不当命。”
刘备坐在他对面,眼睛扫过他肋下那两圈纱布。
“得给你安两个贴身副将。一个跟在你身边学,一个替你挡刀。”
“我提了一嘴,这几个都想往你身边挤。你自己挑。”
帐里站着鲍隆、魏延、刘封、关平。
四个人的眼珠子全钉在他脸上,一根都不肯挪。
邢道荣一个都不想挑。
他把纱布按了按,掌心湿了一层。
“主公,这一挑,我得罪三个人。”
“挑就是了。”刘备一摆手,“有什么难挑的。”
魏延最有用。这个不用想。
刘封那身份,摆在身边,往后多半是麻烦。
关平老实,带在身边多教几句,日后荆州那场塌天的祸,说不定还能挪一挪。
鲍隆跟了他一路,老部将,不给个名分,脸上挂不住。
四双眼睛还钉着。
他把话往回收:“主公,此事我再想想,过些日子回你,可好?”
刘备先是一怔,随后笑了:“成。想明白了,来与我说。”
人全被轰了出去。帐帘落下,风灌进来一股。
他本想留个缓冲,别当着众人驳人脸。
这一想,麻烦更大。
隔日,刘封来了。
进门就深深拜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席子上。
“将军,末将有一件事,求将军应了。”
邢道荣心里那面镜子亮得很。这小子知道自己位置悬,找靠山来了。
这个养子往后能分到多少,他没细算过。
刘备收他时已经四十五往上,改了姓,那会儿是真拿他当继承人养的。
小团伙要什么法理?有个成年儿子撑门面,够了。
后来益州快打下来了,刘禅也一天天长高。
关羽当年丢下一句:兄长有亲生的,何必养个螟蛉,往后必生乱子。
张飞没吭声,可这两兄弟一条心。
刘封脚底下那块地,就空了。
“将军,末将跟您后头跑,做个副将,学点兵法。”
话说得很直。
邢道荣不想蹚这浑水。关羽都不待见他,自己凑上去做什么?
“刘公子,跟着吾,危险太多。你这份身份做吾副官,不妥。”
刘封又拜下去,声音顶上来:“莫叫公子。在下不过是军里一员将。”
“别人做得副将,在下做不得?”
“将军只当在下是寻常兵将,莫当什么人物。”
话说得轻巧。刘备的儿子,怎么当寻常人?
换他是刘封,就缩着,别让人抓住由头,等刘禅坐上去,总有个王爷做。
“刘封将军,此事我应不了。”
“副将的名额我填了。你往后是要自己带兵的,别耗在吾帐下。回去吧。”
刘封站在帐里,肩塌下去半寸,转身走了。
帐外日头白得刺眼。庞统正笑着看他。
那笑里没有看笑话的意思。刘封快步上前,拱了拱手。
“庞先生,将军不肯。先生帮我说两句?”
庞统连连摆手:“邢将军不应,自有他的掂量。吾拿什么去劝?”
“刘将军也不必太急。安稳带兵,主公仁厚,不会委屈你。”
刘封嘴角扯了一下,摇头,走了。
庞统眯了眯眼,掀帘进了帐。
“子舆,绵竹那头,你怎么看?”
张任在雒县被杀败,退进绵竹。刘璋一听又败,拍案,再发援兵。
中郎将吴懿、护军李严、参军费观,一同往绵竹去。
吴懿不是益州人。兖州陈留出身,叔父吴匡做过何进手底下的属官。
刘焉迁到益州,吴家跟他交情深,一家子跟着进了蜀。
后来刘焉起了称帝的心思,看相的说吴家妹妹命贵,刘瑁就把人娶了。
老资历里的老资历。
邢道荣把纱布上的线头捻断:“雒县一破,绵竹翻不起浪。”
“川军的胆早散了,往后投降的人,能从绵竹排到成都。”
“主公写封信给吴懿,不用动刀。”
庞统眉毛动了动:“吴懿是刘焉旧部,肯降?”
“天下乱了二十多年,西川这块地少挨刀。”
“刘璋手底下的兵,碌碌之辈。一个张鲁就把他们吓得腿抖。”
“如今两路兵锋压过去,比张鲁狠。里头早不齐心了。”
“里头不齐心,外头的将怎么肯拿命填?”
“一封信,够了。”
庞统想了想:“此事我去与主公说。子舆安心养伤。”
邢道荣点头。副将的事还悬着,得抢在刘封再开口之前定下来。
他披了件外衣,没戴甲,掀帘往外走。
一路过去,兵卒的眼神都往他身上贴。
汉中城头是他先登的,雒县那员将是他阵前砍的。
营里从上到下,认一个死理:邢将军带兵,仗就赢。
“将军,保重身子!”
“你那斧子崩了口,我拿去磨好了。”
“甲送去补了,还得几日。”
“你那匹战马不成样子了。我给你挑了几匹,闲了去瞧瞧。”
那匹马在雒县冲阵时被他硬拧了一把,半边肩废了。这事他自己清楚。
邢道荣一一应着:“好。见完主公,我就来。”
那兵卒嗓门拔得老高:“将军,我等你!你一定来!”
“我给你挑匹好马,日行千里不敢说,跑得最快!”
周围的人全看过来,眼里的热气几乎扑到脸上。
大帐里,刘备正陪着一位成都来的客人。
那人鼻子高,两道眉往鬓边挑上去,个高,肩却不粗。
外头的喊声一阵一阵,他把手里的竹简往袖里塞了塞。
“皇叔……这是?”
刘备侧耳听了听,脸上笑意铺开:“孝直,这是我营里最能打的邢道荣。听这动静,他到门口了。”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一个光着膀子、肋下缠着纱布的身影,正压到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