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他张口就要把主公卖了
张鲁把竹简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案角被拍得嗡嗡响,堂下二十来个文武,脑袋一颗比一颗低。
邢道荣两阵连着破,守军刀还没举稳就散了架子。这种仗,接了就是送。
嗓子里那股火压不住,张鲁一巴掌落在案上。“说话!平日个个把自己夸成天上少有,贼将都踩到墙根了,倒全哑了?”
砖地上有靴底蹭了一声,还是没人抬头。
阎圃出了列。巴西安汉人,袖子一拢,先弯了半身。“师君,快马往曹操那里去,昼夜不停。”
那年汉中田里刨出一枚玉印,底下人趁势要尊他做汉宁王。满堂道贺,只有阎圃拦在前头。
阎圃当时讲:汉川户口过十万,地肥,四面险。上能扶天子做出齐桓、晋文的功业,下能学窦融,富贵不缺。
承制拜官,够用了。王号挂上去,祸也跟着挂上去。
张鲁听了那道拦。这些年睡得安稳,靠的就是这个。
眼下的主意方向不差,水却在千里之外。
手指在案沿敲了三下。“曹操跟马超缠在一处,一时腾不出手。”
阎圃上前半步。“刘备远来,粮道拖得长,后头是益州那位一车一车地送。”
“刘璋把粮道一掐,刘备自己就得往回走。”
侧边有人笑出声。杨松,满面横肉,一笑眼睛就没了缝。
“谁不晓得刘备是刘璋请来打咱们的?”他把袖子抖了抖,“让刘璋断自己请来的人的粮?”
“我看从事是被城下那几面旗吓着了,话都说不圆了。”
汉中杨氏的头面人物,杨任、杨昂见了都得尊一声。这人手伸得长,阎圃平日懒得搭话。
今日大敌压城,阎圃没退。“刘璋放刘备进葭萌关,心里怕的就是刘备坐大。”
“请神容易,送神难。放一句话出去,说刘备不打算回益州了。”
“刘璋的粮车,自己就停了。”
杨松眼睛眯成一条线。当年那道拦,拦掉的正是他的官阶。
他往前又走一步。“师君,刘璋刘备同是宗亲,哪有自家人砍自家人的?这计成不了。”
“趁早往曹操那边递话,才是活路。”
张鲁点头。同宗不互咬,这话他信。
“就依你。使者今夜动身。”
阎圃还要张口,被一只手掌按回原位。
南郑。城墙比涪县还老,砖缝里长草,垛口后头堆满滚木。
邢道荣在城外扎寨,抬头看了三日。请战去了几趟,城楼挂着一块免战牌,连个应声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刀。前两阵杀得太顺,杀出个铁壳子。
回帐。鲍隆一拳砸在案上。“冲上去!砍干净就完了。”
邢道荣眼皮抬了抬。爬城头,流矢、落石、滚油,一样一样都在上头等着人。
死法他想得出来。仙翁那关兴许过得去,他自己这关过不去。
“攻城跟野战一个打法?陈应怎么没的,忘了?”
鲍隆嘴合上了。三千人挡周瑜一万人的时候血是热的,爬城墙的时候,血往脖子里灌。
他一屁股坐回去。“那就干耗着?”
邢道荣不接这句,转头看习祯。上回诱敌那一手,是这人出的。
习祯皱着眉,指头在膝上画来画去,画不出东西。
邢道荣给他倒了半碗水。“不急。张鲁在这块地上经营三十年,硬撞,碎的是咱们。”
“想破,得从里头破。铁桶似的城,塌口子永远在里头。”
习祯猛抬头。“张鲁身边有个杨松,手伸得长。金子递进去,让他在耳朵边说几句,缝就开了。”
邢道荣捏着碗笑。杨松贪,这不用人教。
城门关得死,金子怎么递进去?
他把碗搁下,指节在案上碾了碾。
三天。帐帘垂下来,三天没掀开过。
鲍隆去看过两回,两回都被轰出来。第三回他没进去,抱着刀在帐门口蹲下。
有人往这边走,他就瞪。日头晒到头顶,又落到墙外头去。
帐帘一挑,邢道荣出来,眼睛底下两团青。
手掌落在鲍隆肩上。“辛苦了。”
鲍隆脖子一粗。“不辛苦!将军才熬心。我这点脑子帮不上,站岗还是行的。”
“站岗行。”邢道荣把腰带紧了紧,“往后几日,更辛苦。”
鲍隆一听,胸脯拍得响。“有差事你砸过来就是。”
人都到齐。黄忠白发扎得紧,习祯把图铺开。
邢道荣手指点着南郑。“城里这些兵,多少年没闻过血味。晓得外头有人,眼睛也盯不住整夜。”
“那就让他们觉得,这仗好打得很。”
“白日敲鼓,夜里举火。人来了他们爬起来,人走了他们不敢睡。”
“筋骨熬软了,一道缺口就够。”
黄忠捋了把白胡子。“熬鹰。”
“熬鹰。”邢道荣把图合上。
当夜,南郑城下人声炸开。“敌袭——”
城头锣敲得乱,火把一串串往垛口上蹿。张鲁披着外袍冲上来,鞋没穿好。
“弓箭手!力士上城!张卫呢,张卫在哪!”
喊声一片叠一片。半个时辰,城头站满了人。
火把底下,那支兵马立着不动。
半晌,头前一将仰起脸。“张鲁!白日骂你骂得不过瘾,你上来了没有?我鲍隆,又攒了几句。”
他从怀里摸出一片纸,举到火把底下。“汝……汝饕……”卡住,偏头问身边人,“这字念啥?”
城上一片闷响,有人憋笑被张鲁一眼瞪回去。
“算了。”鲍隆把纸一揉,“你抢粮、加税、拿香火钱换官帽。脸比锅底黑,心比蛇牙毒!”
“后头还有一句——不如把位子让给杨松,听说是位大贤,压得住场面!”
城头静了一下。杨松站在人堆后头,眼皮跳了跳。
张鲁把外袍裹紧。大半夜举着火把,就为骂两句?还捎上杨松?
他刚要开口,城下火把一片片灭了,脚步声退得干干净净。
张鲁在城头又站了小半个时辰。风把袍角吹得贴腿,天边泛白才回房。
榻是熟的,眼睛闭不上,火光在眼皮里烧。
他叫人烫了一壶。五斗米道的规矩,酒能沾,不能醉,张道陵的孙子不好带头破。
这一夜他多喝了半壶。
换班的人回来,靴子拖在砖上,倒头就睡。睡不满一个时辰,鼓响了。
黄忠把天梯推到护城河边,鼓槌抡得老高。守军甲都没系完就往垛口扑。
鼓声停。黄忠在中军旗下笑得直不起腰。“听说诸位昨夜没睡好,老夫来敲两下,提提神!”
城上骂声成片,有人把头盔砸在砖上。
那支兵马掉头走了,走得不紧不慢。
隔一阵来一趟。白日黄忠,入夜鲍隆,后半夜邢道荣亲自绕一圈。
七八天下来,城头的眼睛红得像抹了血。
张卫扶着垛口,脑袋一点一点,脚尖踩空半寸,被亲兵一把拽回来。
他抹了把脸去找张鲁。“师君,再熬下去人成药渣。敌兵真上来,谁举得动枪?”
张鲁揉着眉心。“再顶几日。他们耗不起粮,早晚得走。熬过去,睡三天三夜。”
阎圃在边上。城头那些脸,他一张张看过。
“分班。守的只管守,歇的只管歇。”
“再放两个斥候盯他们大营。营里兵马没动,就是来吵人的。”
“吵上十天半月,邢道荣自己就退了。”
张鲁看了看兄弟那张灰脸,点了头。
城东杨府后院,灯点到后半夜。
杨松把铜钱一枚枚码起来,码成一小摞,手指一推,哗啦散了一桌。
他朝暗处招了招手。“去把西边那道矮墙走熟。今夜城下又要吵,正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