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全江东无人敢娶她
灯芯剪了两次,堂上还是暗的。乔国老把茶换过三回,大女儿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案上铺着一张信笺,墨早干了。
“日月蹉跎,人已将老。”大乔的指头压着笔杆,“这辈子,我没什么可怨的。”
“心里还搁着一件事,放不下。”
“上一趟往荆州递信,是怕他路上出事。”
“这回邢将军大胜,江边都传遍了,你怎么反倒不肯动笔?”
笔毛被她一根一根捋顺。“他赢了,我还写什么。”
茶碗磕在案沿,乔国老把话咽回去半截。
“是为了绍儿?”
笔尖停在纸上,压出一个黑点。黑点越洇越大,纸也薄了。
乔国老盯着那个点,第二遍没敢再问。
“江东这些人家,眼睛都看着孙家的门。”大乔的声音低下去,“没人敢娶我。”
“出了江东,有人敢放我走,没人敢放绍儿走。”
“绍儿我领。”乔国老把茶碗往边上一推,“你收拾行装,别的不用管。”
她摇头,笔尖又落回那个黑点上,纸破了。
一张破纸被抽出来,压在镇纸底下。
“前些日子你收过一封信。”乔国老把灯芯又剪短一点,“谁写的,我不问。”
“信上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回。”
“不回,是怕人顺着一笔字看出心思?”
“写出去的字,泼出去的水。”
廊下有孩子在背书,念到一半断了,声音卡在那里。两个人都朝门外看。
“你带着他走西川,路上叫人家怎么看。”大乔把新纸铺平,边角对齐。
“我的字,从前还有人夸。”她把笔搁下,“如今写给谁看。”
“写给活人看。”乔国老把砚台往她那边推,“账本也认字。”
她把砚台推回来,墨没磨。
“绍儿那边,你打算怎么讲?”
“等他自己能上马了,再讲。”
廊下的背书声又响起来,念的还是那半句。
“我一个老头子,怕谁看。”乔国老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
一肚子话压在纸上,一个字也走不出去。
西边一个人,东边一个人,中间几千里水路。她握得住笔,握不住别的。
南郑那头,调令来得比风还急。
邢道荣把竹简拍在案上:葭萌关。刘璋要动手了。
领鲍隆,两千军马,连夜南归。
“南郑拿下了,张鲁往南边跑。”他把佩刀递给亲兵,手上还带着血味。
关门口火把还亮着,刘备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头都在抖。
“子舆,你这一功,我已表奏朝廷,虎贲中郎将。”
“只是成都那边消息不好,刘璋要出兵打我了。”
刘备自己就是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汉中到成都这条线,他一人也敢走。
急着把这员将调回来,是舍不得。
“张鲁降了,汉中的门开了一半。”刘备把火把往边上拨,“门里的人,偏要往外推我。”
邢道荣一揖到底。“汉中这一仗,是将士们拿命堆的,不是我一人的功。”
“大业没成,我不敢把这功劳揣在怀里。”
“请主公仍用我做先锋,直取成都。”
刘备重重点头,掌心在他肩上按了两下。
“士元早定下了,诈开涪水关,一路往成都走。”
“关里留了多少人?”邢道荣问。
“两千。”刘备把火把递给亲兵,“够守。人手上紧,你这一路自己看顾自己。”
“先锋的活我熟。”邢道荣把护腕勒紧,“城下我先看三遍,退路留两条。”
庞统的计,邢道荣没二话。只是杨怀、高沛这两个名字一进耳朵,他想起另一个人——张松。
那家伙的密信,这会子还压在袖子里没有?念头转了半圈就散了。旁人的死活,与他无关。
关内三个年轻人不等他歇脚,围了上来。
刘封、关平、魏延。三双眼睛都亮着。
“邢将军,南郑怎么打的?”
邢道荣看着这三张脸,喉咙里堵了一下。
往后的日子他清楚:刘封被赐死,关平倒在荆州,魏延身首异处。
一个没救关羽,一个丢了东三郡。上庸、房陵、西城,汉中去荆州的那条道。道丢了,命跟着丢。
刘封那条命,还压着另一个缘故——刘备后来生了亲儿子。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他咽回去,开口讲城下的事。
“张鲁的兵缩在城里,白天不敢露头,我就让他们夜里也睡不成。”
“鼓敲了一夜,换着营敲。城上的人眼窝都是黑的。”
“第三天,旗子全压到东门,鼓也砸在东门。”
“西门只剩一副云梯。”
魏延猛地抬头:“东门是假的?”
“东门火起,我从西门翻上去。”邢道荣把袖子往上撸,腕上一道旧疤,“城头两个旗手,我先砍倒一个。”
“血溅在脸上,还是热的。”
刘封听到这儿,手在膝上攥紧了。
“将军登城那一下,箭从哪儿来?”
“耳边一直响。回来才看见甲上有三个洞。”
“死了多少人?”关平问。
“三百二十七。”邢道荣把袖子放下,“名字记不全,数目记得住。”
屋里没人接话,灯花爆了一声。
魏延把刀鞘在地砖上磕了两下,磕出一片白印。
“疲兵之计,再加声东击西。”他手掌拍在膝上,“将军这胆子是铁的。”
“照这样看,用兵还得靠奇。”
刘封皱着眉:“话虽如此,将军亲自登城,太险。”
魏延斜过去一眼,他赶紧补一句:“我不是怕死。主将总得留住自己。”
关平把话接过来:“两位都对。邢将军动手前,账早算过了。”
两人不作声了。
邢道荣摆手:“打仗没有绝对的对错。”
“同一个招,这回灵,下回就废。”
“意外天天有,人只能尽自己的力。”
“算不到全,也得把手上的活做尽。”
三个人把这话记在心头,谁也没挪脚。
“还有事?”
关平岁数最长,先迈出来,一揖到底。
“邢将军,我们几个有个不情之请。”
“此番入川,把我们都带上,跟着将军学怎么带兵。”
邢道荣眉毛抬了一下。
关平赶紧补:“将军只管差遣,刀山我们也上,半句推辞都没有。”
刘封把袖子一甩:“我先报名。”
魏延跟着站起来:“刀给我一把就够。”
关平回头压住两人:“先听将军的。”
邢道荣把这三个人从头看到脚,三张脸都还嫩着。
“跟着我,先学挨饿。”他说。
“学。”关平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