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城头上一把单刀，没人敢靠前
张卫瞧出味道不对。
城头上的风是冷的，他伏在垛口后头看了半晌。
指头在城砖上抠出几道白印。
靴底下的血冻成了壳。
城下云梯一架接一架，木头刮着砖缝，声音刺得耳膜发麻。
邢道荣冲得太狠，一马当先，脖子都不往回转。
“来真的了！”
他嗓子劈了，喊出来的话自己都听不清。
他换令，把弓箭手往垛口推。
先射那个带头的，射成刺猬为止。
邢道荣挑的时辰毒。
阎圃排的班，正赶上换人，熬了一整夜，弦松得能弹棉花。
要一口气把弦绷回去，手抖，绷不动。
城头飞下几支箭，稀稀拉拉。
有人去踹弓手的后腰，踹了两脚才把人踹动。
有个兵拉弦拉到一半，手就停住了。
箭落进刘备军的人堆里，跟扔进大河的石子一样，连个响都没有。
云梯贴上垛口，张卫提刀要迎。
脚才抬起来，杨任、杨昂那两具烂尸从脑子里翻上来。
他把刀往身边兵卒怀里一搡。
“吾去喊人，你们给我顶住这城楼！”
话没落地，人已经转了身。
兵卒瞪着眼，看自家将军的背影缩成一团。
有人低着嗓子问了句：将军去哪儿？
再看垛口上翻进来的敌将，一刀一个，血甩在旗杆上。
人挤得满，手却不知道往哪儿搁。
一圈人原地打转，牙关磕得咯咯响。
邢道荣翻上城头，脚底发虚。
他早把这条命备在这堵墙上了。
墙上凑不出一回像样的抵抗。
一路杀到垛口，身上连根箭羽都没插着。
骨盾往地上一摔，单刀横着扫。
左突右砍，硬剁出一片空地。
一个汉中小校举矛捅过来，被他侧身让开，刀背砸在面门上。
城头木栅被劈断三根，倒下去砸翻两个汉中兵。
有人从后头把梯子推上来，接在裂开的垛口上。
血顺着垛口的排水口往下滴。
后头跟着爬上来的人，眼珠子全红了。
将军这么打，还怕赢不了？
云梯一溜贴满墙根，人踩着血往上涌。
梯子断了两架，人还是往上够。
汉中军这才回魂。
一头在城头贴身乱砍，一头朝城下泼箭。
箭雨压得城下抬不起头，刘备军的攻势被钉死在墙根。
城下钉死了，城头上那个没人管得住。
他手里就一把单刀，三尺之内没人敢进。
后援没上来，他也站不长。
人太多，士气烂，阵脚没散。
把这一个人撵下城，城楼还守得住。
当年江陵堵甘宁，就是这个局面。
他喘得很粗，刀刃上糊了一层血，柄滑得握不住。
往袖子上蹭一把，再攥紧。
邢道荣把刀换到左手，甩了甩手腕。
张卫不知几时绕回来，缩在人堆后头喊。
背后跟着二十来个亲兵，一个也没往前挪。
“邢道荣！你孤军上城，今日就埋在这堵墙里！”
邢道荣扭头，笑出一口白牙。
埋这儿，值。
黄忠该动手了，满城的眼珠子都被他吸在这堵墙上。
他把刀在靴底蹭了两下。
“天下英雄多的是，轮不到你张卫来收。”
“等下辈子吧！”
张卫的后槽牙磨出了响。
刀把在他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脚下没动。
四周全是自家人，他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立起来。
像被剥光了扔在狼嘴边。
“你、你休要猖狂！”
“上！一起上！”
“纵使他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这么多人！”
喊完，一片死静。
河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旗绳啪啪响。
没人迈脚。
有个老卒把矛横在膝上，蹲了下去。
有人把刀往腰后头藏。
喊“一起上”的那位，自己从不上。
谁家爹娘养的不是人？
今日输赢还两说，将军缩在后头，扑上去图什么。
先是几个兵卒退了半步，退了半步的变成一片。
张卫嗓子发干，第三次张嘴，调子已经不是原来的调子。
扛旗的几个也低了头。
远处忽然炸起一片喊声，隔着几条街，字字清楚。
刘备的人马进城了。
张卫扭脖子。
街口一路兵顺着大道砍过来，旗子已经进了门洞。
他看见的，兵卒也看见。
城都破了，还砍什么。
刀往地上一撂，人往巷子里钻。
巷子里挤成一团，有人被踩掉了一只鞋。
邢道荣追上去，一脚踹翻半扇门板。
“随我冲！”
血顺着街沟流，人跟着他往城里灌。
天蒙蒙亮，城外动了兵。
张鲁披衣要上城楼，半路被杨松拦下。
殿里的炭盆烧得半死不活。
杨松替他拢了拢肩头的外袍，手很稳。
杨松的手在袖子里摸着那包钱。
昨夜刚收的，那张脸不能让人在张鲁跟前撕开。
“师君，你放心，那邢道荣我打听过了，只是泛泛之辈，被吹嘘的有些厉害罢了。”
“就算当真攻城，也无用。”
张鲁搓着手心，胸口那口气落回肚里。
张鲁把袖口理了三遍。
香炉里的灰塌了一块。
脚在殿门口转了半圈，还是缩了回来。
“想来城中高墙厚壁，不会轻易被攻破。”
杨松笑：“自然无事，那邢道荣有天大本事，也不能穿过这城墙不是。”
“无非就是如前几日一样，只是骚扰罢了。”
张鲁点头，转头问曹营的动静。
“曹公那可有什么消息？”
杨松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马超的阵脚被曹公踩乱了。”
“渭河上起了作甬道，人马过了河，扎在渭南。”
“马超手里没剩几个城，撑不了几日。”
张鲁一巴掌拍在腿面上。
“好！曹公早些来，那邢道荣就得往回退！”
杨松跟着点头，比张鲁还痛快。
那笔钱，他抽了一成。
姓邢的出手，真大方。
各为其主，总得替自家师君盘算。
刘备替刘璋来，刘璋跟张鲁有旧怨。
曹操势头压着半个天下。
怎么算，都是投曹好。
念头没转完，外头的响动炸开。
先还远，接着贴到耳朵边上。
一个兵卒连滚带爬撞进来，膝盖砸在门槛上。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邢道荣与黄忠，带军杀进来了！”
杨松的耳朵嗡嗡响。
邢道荣进城了？那人会飞？
他一把揪住兵卒的领子。
“胡说八道什么东西，那刘备军马怎么能过城墙？”
外头惨叫一片，脚步声东一头西一头。
兵卒喘着回话：姓邢的强攻城墙，张卫顶了半日，黄忠领着人从缺口杀进来。
缺口。
杨松脚一软，扶住柱子才站直。
那道口子是他自己引着人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