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主将亲自爬云梯，谁敢信
西边那段矮墙上，一个黑影翻下去，草叶刮过脸。
落地脚下一滑，泥水溅上裤脚。他猫着腰，往那片火堆走。
那一嗓子“让给杨松”，城上城下的人都当笑话听。
只有杨松记在心里。那张位子他不打算坐，自己几斤几两，他有数。
他看见的是一条财路。
师君迟早要投曹操，这条城在手里还热着，能换点东西。
院子里的藤爬满半面墙。他把铜钱推散了又拢，拢了又推，想到梆子敲过三遍。
一句顺水话，能换几十亩田的收成，这买卖不亏。
当夜鲍隆收了兵回寨，一路哼着调子，甲片碰得乱响。
进帐，火把底下跪着个捆成粽子的人。
邢道荣把刀往案上一搁。“哪来的？”
亲兵回话：从南郑城里翻墙溜出来的，杨松门下。
那人嘴唇干裂起皮，抬眼朝案后看了看。
绳子割断。那人揉着手腕，先讨了一碗水，喝完才开口。
“杨公有话，说得动师君弃暗投明。只是……”
他抬眼看案后那张脸。“只是近日家中艰难，几十亩良田绝了收成，愁得饭都咽不下，哪还有心思去劝。”
邢道荣捏着碗沿笑。伸手要钱的见过，这么个要法头一回。
张鲁一心想往曹操那边靠，这套屁话假得掉渣。可从敌人嘴里抠肉的本事，还真让人开了眼。
金银在他眼里是身外物。一是不缺，二是用不上。
箱子一口口搬出来，盖子掀开，烛火照得发黄。
鲍隆数到一半就懒得数了，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末了添一副金掩心甲，让人贴肉穿上，外衣一罩，钱也能一并带回去。
那人摸着胸口，笑得嘴都合不拢，连鞠了三个躬。
送人出寨门。人走远了，他摆摆手叫来两个机灵的。
“跟着。别出声，看他从哪儿进城。”
跟着的人踩着草根走，回来时裤腿全是露水。
天快亮，人回报：西边侧墙，一截矮的，工事挡着，草长得比人高。
那条道，城里土生土长的人才摸得着。杨松摸得着。
运水的、送柴的、递信的，都从这道口子过。堵不住。
邢道荣把那一截墙在图上一圈，指头压了压。
铁桶再密，也得漏风。
他在心里把那道口子摆了几遍：谁先动，谁后动，隔多久，全写在图上。
接下来两日，城头换防的脚程慢下来，骂声也懒了，喊到一半就没了后音。
有人蹲在垛口底下打盹，鼓一响才扶着墙站起来。
这吵，他们听惯了。白日有鼓，夜里有火，反倒不当回事。
他把图卷起来，往案上一磕。“时候到了。”
黄忠把刀从架子上取下来，往地上一顿。
黄昏，帐里点着两支烛。黄忠、鲍隆、习祯坐定，谁都没端茶。
邢道荣把手指压在图上。“五更，天刚见亮，打南郑。”
“这回我领兵，亲自上城楼。”
话说得轻。帐里的呼吸停了一下。
习祯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落在图上，洇开一小团。
攻城已是九死，摸黑攻城更甚。主将抢头一个上去，没这个道理。
鲍隆椅子一推。“不成！我上。你在寨里坐镇。”
“你有你的差事。”邢道荣没抬眼，“我带人一走，你领少部兵马，营里照常点鼓、照常巡火、照常骂阵。”
“要让城上的人认定，咱们大军还在帐里睡着。”
“点鼓别省力，骂阵也别停。城上听见咱们的声，脚就软。”
鲍隆嘴张了张，闷头坐回去，甲片砸在凳腿上。
他盯着图上的南郑，喉咙里咽了口气。
黄忠要开口，被一只手按住。
“汉升老将军，你带一路兵，往城西那道缺口去，斥候引路。”
“城门那边打起来，你先按住不动。过了小半个时辰，再往缺口里灌。”
“进了城就直上城楼，跟我合到一处。”
“缺口里多少守兵，谁也说不准。”邢道荣把烛芯剪短，“看得见梯子，看不见后头。”
黄忠白眉一拧。“这差事轻。不如我去撞城门，你走缺口。”
邢道荣眼睛一瞪。“老将军觉得我贪生？”
“今日该我上。临时换人，城头那些眼睛看得出来。”
黄忠摆手。“没这个意思。主帅涉险，不合规矩。”
“既然定了，我不再劝。护住后颈。”
“护住后颈”四个字，黄忠在嘴边嚼了嚼，没接。
邢道荣脸色松下来，转头叮嘱习祯守中军，没令不许动。
散帐时天已黑透。习祯把中军的令旗数了两遍，指头在旗杆上来回蹭。
碗里的饭没几个人吃完。黄忠把刀横在膝上，磨石响到后半夜。
当夜营里没人说话，只有锅底的火噼啪响。
二更造饭，三更拔营，五更到了城下。
营里的旗子没展开，全都卷着，脚步声压到最低。
城下火光透亮。张卫扶着垛口打哈欠，哈到一半收住。
七八日了，一夜不落。人不习惯都不行。
城下那点火光一起，他就觉得眼皮沉，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掰着指头数班次。“前日鲍隆，昨日黄忠，今夜该轮到邢道荣了。”
火把底下一骑上前，甲上落满灰，正是邢道荣。
“张鲁！我耐心用完了。降，还是等我杀上来？”
这话张卫听过太多遍。斥候才报过，敌营兵马没动，锅灶照旧。
他把手一撑垛口。“城下的邢道荣你听着！有胆子就上来！”
“张卫，今日便是你死期。”
天边第一线光打过来，落在铁甲上，晃得人眯眼。
鼓声起。马鞭一甩，那骑直冲护城河，水花溅到靴筒上。
鼓点砸在背上，一下一下推着人往前。
河滩泥软，马蹄陷下去半寸，拔出来带响。
云梯搭上垛口。他翻身下马，手抓梯档往上蹿。
云梯头上裹着铁钩，咬住垛口，纹丝不动。
城上城下都愣了。
先登的将不是没有。一军主帅抢头一个往上爬的，谁见过。
垛口后头有人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声都劈了。
箭从垛口后头泼下来，扎在盾面上噼啪乱响。
城上的火油锅端起来，黑烟顺着梯子往下卷。
他肩上中了一箭，甲叶子崩开，手还往上抓。
他喘得胸腔发烫，嘴里一股铁味，手心里全是汗和血。
地上躺着先爬上去的两个，梯档上糊着血。
那副甲在梯子上晃。底下兵的眼全红了。
“跟上将军！”
云梯压上城根，刀背敲着盾沿，响得人耳朵发麻。
城里人声往这段城墙涌，脚步乱成一片。
城头滚木推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