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扳手腕七把,甘兴霸没赢一次
甘宁一脚踏上亭子台阶,木板上全是水。
邢道荣先看见他的脚,再看见他的脸。
他的手摸到腰上——空的,剑留在驿馆。
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也没带兵刃。
邢道荣把那口气压回去,指头一根根松开。
吕蒙跟在后头,鞋底在湿桥上打了下滑,扶了一把栏杆。
陆绩起身,袖子一摆:“甘将军来得急,也不先递个信。”
一句话把门关上了:人不是我请的。
甘宁不接这套,嗓门撞着亭顶:“我听说邢道荣在这里,特地来。”
邢道荣走到人前:“甘兴霸,想和我比划比划?”
换了从前,他巴不得有人动手。
那阵子他连活着都嫌累,一刀下来兴许正合心意。
陈应拿命把他从刀口下拖回来。这一条命现在不能丢在湖心亭。
甘宁冷笑:“上回若不是你使阴招,怎么败的?”
邢道荣大笑:“手下败将。我心善放你一回,你倒还敢叫。”
甘宁袖子一撸,上前半步。铜炉被风一带,烟全歪了。
光比拳头,邢道荣不怕。他正想替陈应收点账。
陆绩横到两人中间,脸涨得通红:“甘宁!这是皇叔的使者,你敢动他?”
顾劭、全琮也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三个人加起来不够甘宁一拳头,可这三张脸后头站着陆家、顾家、全家。
甘宁的拳头停在半空,指节一下一下地响。
邢道荣不靠人多:“甘兴霸,不服就比力气。”
“怎么比,你说。”甘宁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我什么都能比。”
江陵城下那笔账,堵在他心口。
城都快破了,被人一招撂倒,成了俘虏。
旁人不管你怎么败,只记得你败了。
还有人说他败得太早,周瑜才没能多活两年。这话没有根,风一吹满城都是。
邢道荣心里有数:真拿刀,眼下压不住甘宁。比力气,另说。
甘宁从前是锦帆贼,船帆拿缎子绷的。家底薄的人做不出这份排场。
词好坏他听得出来。今日过湖,一半为这几句词,一半为江陵那口闷气。
“你听过扳手腕吗?”
两张手肘往案上一顶,掌对掌。
甘宁的手掌宽,指头粗,抓上来像一把铁钳。
第一把,甘宁的腕子被按到案面,铜炉跳了一下。
第二把,他换了个坐法,肩膀绷成石头,还是倒。
第三把,他抢先发力,牙咬得腮帮发抖。腕子照样贴案。
邢道荣的手使的是巧劲:手腕先往里翻半寸,力就顺下去了。
甘宁只认一个死理——谁胳膊粗谁赢。手肘一滑,力全泄在自己肩上。
案上的茶早翻了,两个人袖子湿到肘上,谁也不去擦。
第四把,四周的舟上有人探头,笑声顺着水面飘过来。
全琮笑得直拍船帮,被陆绩瞪了一眼,抬手捂住嘴。
第五把、第六把,甘宁的掌心在案上蹭出一道湿印。
第七把,他手背磕在木案上,指头还勾着不肯松。
邢道荣甩了甩手腕:“第七把了。磨磨蹭蹭不认输,就难看了。”
甘宁的下颌绷成一条线,眼珠子红着,一个字也不吐。
他把手掌在裤上抹了两下,掌心一片红。
亭外头的笑声停了,谁也不敢再出声。
陆绩的屁股坐在江东那头,可人是他请来的。他把话接过去。
“子舆的名声在外头。你服不服,今日这些人都看见了。”
吕蒙凑到甘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人家备好了,你怎么都翻不了。改日再算。”
甘宁把手收回来,甩了两下,转身下台阶。
木板被他踩得吱吱响。
吕蒙跟在后头,回头朝亭里拱了拱手。
小舟撑开,湖面划出一道白口子,慢慢合上。
甘宁坐在舟尾,一只湿手按在膝上,把裤脚按出一片深色。
他胳膊上一道旧疤被水泡得发白,指头一下一下地抠。
吕蒙蹲过来:“为一句词,值当的?”
甘宁没抬头,脚跟在船板上使劲,木板咯吱一声。
上了岸,他把湿袖子往上一撸,一个人往堤上走。
吕蒙追上去半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甘宁在半路停了一下,回头望了眼湖心亭,才接着往前走。
堤上的柳条扫过他的脸,他抬手拨开,一个字没说。
风把他湿透的袖子吹得贴在胳膊上,那道旧疤露在外头。
亭里几个人这才把气吐出来。
陆绩抹了把脸,转头就夸:文能落笔,武能压人。
邢道荣只当是客气话。
他小看了这些文人的嘴。
三天不到,湖心亭的事从一张嘴钻进另一张嘴。
茶肆里说,渡口上说,连挑担的都能哼一句“青山依旧在”。
有船户把这首词刻在舱板上,天天拿袖子擦。
文能写词,武能按住锦帆贼。邢道荣这三个字在江东涨得比江水还快。
话头也爬进了乔家大院。
石桌上摊着一张纸,墨迹还新。乔国老指着纸:“莹儿,爹爹那日说的,可有错?”
“那邢道荣是真有本事的。”
“你偏说人家只是个武夫。”
老头一句接一句往外倒,倒得自己胸口发闷。
前些日子人上了门,亲事没定下,还结了疙瘩。
如今人家名头起来了,想再悄悄请进府,门都没有。
他在院子里走了三圈,鞋底碾着落叶,边走边叹气。
大乔坐着,膝上放着另一张纸,字是她自己一笔一笔抄的。
“爹爹,他的本事我不知?”她捏住纸角。
“我这辈子只想把绍儿教好,别的都不要了。”
乔国老摇头:“爹老了,什么都不图。”
“就看着你往后对着影子过,心里搁不住。”
大乔低下头,指腹顺着那几行字一行一行摸过去,一个字也没念出声。
纸角被她捏得起了毛,指节泛白。屋角的小厢里,绍儿咳了两声。
老头把纸折起来,折了三道,塞进袖里。
“爹不逼你。”
憋着的话咽回肚里。老年人的气,堵久了要出事。
这都是后话。
周瑜的祭事办完,江上又耍了几日。邢道荣和庞统该回荆州了。
出城那天江上雾厚,缆绳上挂着水珠。陆绩几人送到渡口,拱了拱手,没多话。
庞统的行李捆在马背上,一卷书,一张旧琴。
马到岔路口,邢道荣把缰绳一收:“你和习祯,到底什么干系?”
庞统也勒住马,笑了一下:“你倒记着这事。”
庞统抬手往北边一指。荆州的方向,风正紧。
“回荆州你就知道了。”
他把马鞭往手心一磕,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