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乔家小姐一句话把他惹毛了
乔府的门槛新换过,木头还带着刨花味。院里挂着白幡,风一过,哗啦一阵。
邢道荣进门时就明白了:这家的孝还没满,这家的当家人也没打算给他好脸。
屏风边摆着两盏茶,一盏已经凉透。大乔坐着没动,只把眼皮抬了半寸。
她穿一身素色衣裳,袖口窄,头发挽得死紧,手指搭在膝上,像压在琴弦上没落下去。
“闻说邢将军是大才,今日一见——名不副实。”
尾音往上挑,像指甲刮过瓷面。邢道荣脚下一顿,回头去看乔国老。
老头捏着胡子,笑挂在脸上,没敢落下来。
这局是他自己张罗的,热的是他这头,凉的是这堂上。
进门之前邢道荣还听人嚼过舌根:老头想给大女儿再寻个人家,眼睛先落在了他身上。
原来只热了一半。
他笑了一下:“比孙伯符,我不如。”
大乔的指头掐进膝上的衣料,掐出几道褶。
“夫君讨逆继世,廓定六郡。你自不如。”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抽气。乔国老的胡梢抖了两抖,手里的茶盖磕在盏口上。
当着媒人的面提“夫君”二字,这一刀是朝自己爹脸上削。
邢道荣本懒得同妇人论长短。乔家这场面做得不地道,他也不必替谁留脸。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瓷底磕出一记闷响。
“夫人这话,是把英雄都钉在开疆拓土四个字上了。”
大乔抬眼:“不然呢?”
“大丈夫或者蹲在田埂上,或者站在朝堂里。”
“胸里那点火,留着等天时用。地盘大小,燕雀才拿它论人。”
大乔的嘴唇动了动:“将军既有火,何不烧出个样子给天下看?”
“柴还没干透。”邢道荣把手收回袖里。
堂上静下来,廊下风铃响了两声。
“好!”乔国老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说得好!”
这戏演得太满,声音大得过了头。邢道荣那点火气散了半截,也不想再坐。
他拱手:“乔老,今日讨扰够了,邢某告辞。”
乔国老眼风扫过大女儿。她脸色不对。他也不硬留,把袖子一叠:“好说,好说。”
邢道荣出门,脚步声顺着廊子走远,白幡在他背后翻了个面。
他前脚出院子,堂里的大乔身子就往下塌。
手撑着几案,指头一软,人几乎栽到地上。
乔国老嗓子劈了,连声喊人去请大夫。
老头自己两条腿也在打颤,还得撑着这屋里一群妇孺。
驿馆的灯已经点上。庞统比他先回,屋里多出三个年轻人,衣冠齐整,坐着不吭声。
“子舆,回来得正好。”庞统抬手一个接一个点过去。
陆绩、顾劭、全琮。
最出名的是陆绩。六岁那年做客,袖子里揣了两只橘子,出门一躬身,橘子滚到地上——那是留给母亲的。
邢道荣一一见礼。庞统在江东的人缘,比他想的厚。
陆绩先开口:“邢将军,今日是我们缠着士元来的。”
顾劭、全琮跟着点头:“只吃酒,不谈正事,聊风雅。”
邢道荣摸了摸下巴。风雅?他这一身横肉坐进去,像块碑。
他刚要推。庞统截住话头:“我把你的事说了几句,这几个人就闹,非逼我带路。”
“我做东。”陆绩拍了下膝头,“湖上有座心雅阁,将军赏个脸。”
陆家底子厚,话说得干脆。邢道荣看那三张脸,点了头。
心雅阁在一湖正中,四面树密得漏不下几片天光。
红木立柱,瓦顶压得低,檐角上落了半截水痕。一条木桥贴着水面,一直伸到亭子底下。
五个人挤一条小舟过去,船底刮着水草,舱里全是湿泥味。
撑舟的老汉把竹篙一顶,水花溅上邢道荣的靴面。
座上早摆停当:一人一只铜炉,一盏茶,一个小厮立在侧边候着。
邢道荣把那些炉子在心里数了三遍。
江东的兵,怕是都练在这上头了。
茶是现煮的,小厮跪着分汤,一人只倒三分满。
邢道荣端着杯子想起一桩事:这年头文人拿赋压人,诗不算硬货,抄一首也换不来多少脸面。
偏这亭子里的人,非要拿诗论人。
花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湖上碎光乱跳,晃得人眼酸。
日头偏西,全琮把杯子一放:“光说话没意思,对对诗?”
邢道荣的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抄也不好抄。题不对、意不对,人家只当你发了病。
好在他们点的题不算冷。陆绩抬头看水:“就以长江为题。”
顾劭先站:“我先来。”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吾欲行舟去,只恐浪滔滔。”
平。像一碗放凉的水。
庞统放下茶盏:“孝则这几句,像他这个人。驽牛,走得慢,能驮远路。”
几个人点头,没一个觉得这话刺人。
邢道荣看在眼里:这屋里谁是秤,一目了然。
陆绩、全琮也各念了一首。庞统照旧一句一句地量。
陆绩是驽马,稳,能走万里;全琮词面漂亮,骨头轻。
全琮低下头:“我父亲也这么讲,改不掉。”
三双眼睛慢慢挪到邢道荣身上。
他把手一摊:“诸君笔下有锦,我一个武人,比不得。”
庞统上来抓他袖子:“子舆,别藏。有就说,砸不着谁。”
躲不过了。
他起身,走到亭子边。湖面平得像一块冷铁。
两掌一抬——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铜炉里的烟歪了一下。
亭子里没人出声。庞统的茶盏停在半空,水晃出一圈。
顾劭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茶,茶汤顺着案沿往下淌,他没管。
好一会儿,庞统才把盏放下:“子舆这一手,我不及。”
庞统的名声压着半个江东。让他开口认输,比挨一刀还难。
陆绩、顾劭、全琮跟着拱手,嗓子都发紧。
这几嗓子太大,顺着水面能淌出半里。
湖堤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甘宁,一个是吕蒙。
吕蒙眼下二十出头,挂个别部司马的印,手底下的兵数没个定数。
吕蒙抬起下巴往湖里看:“好词。”
他揪住过路的小厮:“亭里是谁?”
“回别驾,陆曹掾请客。荆州的庞士元、邢子舆也在。”
吕蒙的手松了。
江陵那一战,甘宁是被人活捉的。守城的正是邢道荣。
血海深仇谈不上,见面肯定不好看。
“人家请客,咱们别掺和。”他伸手去拉甘宁的胳膊。
甘宁没动。他盯着水面,眉头拧成一条沟。
淮泗那帮人跟江东豪族,本就各贴各的签。真撞到一处,火起来收不住。
可甘宁的脾气上来,十头牛也拽不回来。
“走。”他把袖子抽出来,“我也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