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乔国老把女儿藏在门后听我
邢道荣没答。
案上那盏茶的水面晃了一下。
“合肥还没说完。”
孙权的眼珠没动。
鲁肃把袖子往前一送，抢在中间。
“吴侯，江陵、合肥两处，损的都是船。”
“船要人划，人要吃饭。”
这话把殿里那股冷气拦了一下。
邢道荣顺着台阶往下走。
“从前刘馥在合肥做太守，减税、办学、修渠。”
“曹操把天时、地利、人和，全攥在手里。”
“合肥不是孤城。”
“寿春在后头顶着。兵一少就补，粮一空就运。”
“想断它的后路，比登天难。”
他伸出一根手指。
“只有一招。等曹操自己后院起火，趁乱去掐他的要道。”
“至于城怎么攻，兵怎么上，得单独操练。”
“拉来的民夫再多，也顶不上三千练过的。”
孙权的手指压在案沿上，压出一片白。
他原是想听两句实话。
听江东军哪里烂，哪里软。
这人却把整盘棋摊在了他面前。
他侧头看鲁肃。
鲁肃的下巴往下沉了沉。
江陵一战后，两家面上笑，背后各留一只手。
自家若只盯合肥，刘备那边最省心。
这话不假。
荆州拿不到，江东只能往西走。
他给东吴递主意，等于给皇叔递主意。
孙十万打合肥，打一次输一次。
这账他不心疼。
孙权收回目光，长出一口气。
“公瑾走得早。”
“不知哪年，才轮得到我再动兵。”
邢道荣的肩松了半寸。
这句是准信。
短的几年里，这人不打曹，也不打刘。
来江东要的就是这一句。
他袖子里攥着的拳头开了。
正事说完，剩下闲话。
孙权问了他新婚的事，道了句喜。
案上只摆一盏茶。
连个添水的都没有。
邢道荣坐着，膝盖发僵。
这殿里的话，出了门就得烂在肚子里。
日头偏西，两人出来。
庞统有去处。江东他认得几个人，荆州那边也早有他的名。
邢道荣没去处。
前头骂了一通人，骂得痛快。
回过味来，满城的眼睛都在背后盯着。
他想去谢周泰上回放手的情。
转念又压下去。
自己跟江东结的这疙瘩，去一趟就是给人添火。
“回驿馆。”
他想老实，有人不许他老实。
“邢将军！邢将军你慢些！”
邢道荣的脚没停。
后头的脚步碎，跟得死。
他停住，回头，牙关磨了一下。
“乔国老！你跟着我干什么？”
老头把手一拱，笑得眼睛全皱起来。
“将军这趟来，想必没个落脚处。”
“不如到老朽府上坐坐？”
邢道荣心底动了一下。
乔家那两位，名声在外。
转念想起那两个娃，胃里往上顶了一下。
替旁人养儿子，这事没得商量。
“我才新婚，路上颠了半个月。”
“乏了。回驿馆。”
他抬脚要走。
“将军！”
老头在后面喊，声音劈了。
“老朽知道你有本事。”
“这趟难得，你救救老朽这乔家！”
邢道荣的脚钉在地上。
他回过头，眉拧成一条绳。
“周都督才走。乔家到了要人救命的地步？”
乔国老两只手在袖口里搓。
“老朽一个字都没诓你。”
“请将军随我回府，慢慢说。”
邢道荣这才细看他。
上回见，老头腰板还直，眼里有神。
这回眼珠浑了，鬓角白了一片。
一夜之间像老了五岁。
邢道荣舌根发苦。
“这尊老爱幼的毛病，刻在骨头缝里。”
“走吧，乔公带路。”
老头一听，腰立刻弯下去，抢在前头。
乔府的门还是那扇。
门槛上落了灰，门环上挂了锈。
上回来，只觉得素净。
这回，像没人住的院子。
进了院，荒气散了些。
石桌上摆着酒，两碟肉，一盆汤。
邢道荣的眼在廊下扫了一圈。
没见大乔。
他收回目光，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将军，你找什么？”
老头把他逮了个正着。
“随便瞅瞅。”
乔国老引他坐下，自己也坐。
屁股一沾石凳，长叹一声。
“今日请将军来，有两桩事。”
“非得跟你说清楚。”
邢道荣捏着酒杯，等他往下说。
“今早在众人跟前，将军把老朽那外孙说了一通？”
邢道荣把杯子放下。
这事他不想解释。
老头摆手。
“将军莫怪。那孩子不是真拿你当杀父的仇人。”
“有人在他耳边递了话。”
邢道荣的手停在杯沿上。
七八岁的孩子，爹刚断气。
背后有人盯着他张嘴。
他的眉心跳了两下。
乔国老看着他的脸，点了下头。
“谁递的话，一时查不出来。”
“我那贤婿当都督这些年，得罪的人，一双手数不完。”
邢道荣心里有数。
说到底是世家在斗。
吴郡一地，顾、陆、朱、张四家。
抱团的抱团，下绊子的下绊子。
乔国老膝下没儿子。
两个女儿嫁得太好，眼红的人排成队。
如今成了寡妇，就有人动了心思。
邢道荣不想接这个话头。
荆州的烂账他都不碰，江东的更不碰。
“公瑾那两个儿子，骨相都随爹。”
“年纪还小，道理慢慢就懂了。”
“乔公不必悬心。”
老头听完，脸更苦了。
“将军一面就瞧出了脾气。”
“公瑾在，伯符在，都不至于此。”
“如今两个都没了。”
“循儿、绍儿还是这个性子，迟早要吃大亏。”
邢道荣脑子里翻过一页旧账。
周循娶了孙权的长女孙鲁班。
不到三十就没了。
那女子后来改嫁全琮，人称全公主。
周胤更糟。
丢了官，贬成庶民，迁去庐陵。
死的时候，身上一件官服都没有。
邢道荣把酒喝干。
“我是皇叔的大将。”
“江东的家务事，我插不上嘴。”
“乔公，你找错人了。”
老头把手一摆。
“这就是第二桩。”
“江东没人敢管我家的事。”
“老朽要给女儿寻条活路，只能求外人。”
他顿了顿。
“将军已有婚配。”
“可那位，也是寡嫂。”
邢道荣手里的筷子磕在碟沿上。
这老头开口就提纳娶。
小乔新寡，说的是大乔。
“走到这步了？”
乔国老撑着石桌要起身跪。
邢道荣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乔公使不得。”
老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干瘦，力气大得吓人。
邢道荣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公瑾才走几天，就有人推他儿子出头。”
“今日若非将军那番话压住，换个人站在那儿，会怎样？”
“顶多骂两句。”
老头摇头，摇得很慢。
“今早的事，吴侯已经听说了。”
“没闹起来，是运气。”
邢道荣想起殿上那两句闲话。
孙权提过周瑜的儿子性子烈，像他爹。
还叫他别往心里去。
当时只当客套。
这会儿，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今朝座上客，他年阶下囚。”
“乔家不是门阀，如今这点脸面，全赖两桩婚事。”
“早有人恨得牙痒。”
“不为她打算，往后就是一盏残灯，几片落叶。”
“老朽真没法子了。”
邢道荣把袖子从老头手里抽回来。
大乔是好。
可孙绍那个孩子，回头喊他什么？
他摇头。
老头的劲又上来了。
“人生在世，白驹过隙，转眼就没了。”
“将军到底顾虑什么？”
这话像针，扎在他心口偏左的地方。
他喉咙动了动。
讨了大乔，往后史书上添一笔风流，也不算亏。
只是孙绍。
他抬眼。
“上回来府上，隔着几步远看了一眼。”
“尊女站在那里，一院子的人都不像人了。”
“可她带着孩子。那孩子离不开江东。”
“乔公何必白费功夫。”
老头愣住。
一会儿，脸松开了。
“换个地方住，有什么难？”
邢道荣张了张嘴。
油盐不进。
他打算拿新婚当挡箭牌。
“乔公，我这些年——”
廊下那扇门开了。
木头蹭着地，声音很轻。
门里站着一个人。
大乔。
邢道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他偏头看乔国老。
老头把脸低下去，端起酒杯，杯里是空的。
“乔公。”
“这出戏，你排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