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别逼我主发誓,我这剑不认人
“天子在外头遭难,汉贼把朝纲踩在脚底下。”
邢道荣把酒爵往案上一磕,声音压住半堂人。“诸位不打北边,倒拦着宗室联手讨贼,这算什么章程?”
爵底磕在漆案上,盅里的酒晃出来一圈,顺着案角滴到席上。
帽子先扣下去,扣得死死的。
黄权眼皮跳了一下,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荆南邢道荣?”
邢道荣把腰一挺。“姓没换过,名也没改。零陵邢道荣。”
席间嗡嗡地响,杯底蹭着案沿,一声接一声。这名字如今值钱,满座都听过。
有人端着杯子扭头,有人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
席上有人挪膝,席子磨着地,沙沙地响。
竹帘外头有风,帘子拍着廊柱,啪一声,又啪一声。
黄权没被这名字压住。他两手扶案,眼睛钉过来。“都说荆南邢道荣嘴利。今日一瞧,利是利,黑白一并颠了。”
邢道荣听着,反倒来了精神,往前两步,拱手,礼数做得周正。“请主簿赐教。”
他一拱手,袖口的铜带碰出轻响。
黄权瞥了眼刘璋那张涨红的脸。硬顶没用。那就辩。
他把两只手按在案面上,指节压得泛红。
“刘备待人宽,柔的能克刚,天下少有人敌得住。远处人心向着他,近处百姓念他的好。身边诸葛亮、庞统出主意,关、张、赵云、黄忠替他张翅膀。”
先夸。邢道荣心里有数,后头才是刀子。
“可皇叔进了蜀中,拿他当部曲使,他肯低头?拿他当客人待,一国里头两个主。”
“听我的话,西蜀稳如泰山。不听,鸡蛋摞在案上,一碰就碎。”
“再说你主本可以从襄阳出兵讨贼,偏往益州来。这不是另有所图?”
这话倒得像开闸放水。黄权胸口那团郁结憋了多日,一口气全喷出来。
邢道荣听得清楚。这些理,好拆。
他先笑,笑够了才开口。“贼兵已经踩到门槛上,火烧眉毛的事。”
“等天下清平了再动手,那叫慢性子。”
“你们一路拖,能急的事偏往缓里办。天子被人架在车上,拿皇帝的名头支使各路诸侯——这半壁江山,是你们让出去的。”
“你们贪安逸,曹操伸一只手进西川,指头都不必弯。”
“我主是汉室宗亲,仁义两个字,走一步做一步。同宗的基业,他不忍夺。这份冤枉,他不该背。”
两句话钉在堂上,黄权的嘴堵住了半拍。
堂下的杯盏停在半空,没人再动筷子。
鲍隆在后头把脖子扬起来,胸口挺得老高。习祯不这么张扬,眼睛却黏在自家将军背上。
鲍隆的刀鞘磕着席边的木档,磕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扶住。
邢道荣根本没打算给谁看。他就是受不住这人这么能挑事。
他往前又压了半步。“张鲁那逆贼,听了几句好话就暗里投了人,曹操才敢这么猖。我主进川,另有图谋,不是你这种人看得懂的。”
“什么图谋。”黄权咬着牙,“图我益州罢了。”他抬手指指西边,“真要北伐,襄阳出兵就是。”
邢道荣摇头,叹气,像替一个病号惋惜。
“大鹏飞万里,一群雀儿抬头看,只看见个影子。”
“人得了重病,先喂稀粥,再下温药。等五脏顺了,身子稳了,才敢上肉食,才敢用猛药。病根拔干净,人才活得下来。”
“气还没顺,就把猛药厚味往里灌。想保命?难。”
“如今从襄阳出兵,就是灌猛药。力气不够,硬碰硬,那是拿人命去填。”
“两家合到一处,气脉才顺。这病才有得治。”
黄权腮帮子绷起来,指头在案沿上磨。曹操的刀锋多硬,他心里有数,西凉那边还有个马超咬着不放。可刘备就站在眼前。
眼前这关,比汉中远。
道理在肚子里翻,嘴上出不来。他张了两次口,都空着,喉结上下滚。
案上的酒渍被他袖口蹭开,拉出一道长痕。
边上李恢把袖子一理,慢条斯理插进来。“皇叔这一趟,若真半点不想动益州——敢不敢指天立个誓?”
他理袖子理得极慢,指头从袖口捋到袖根。
邢道荣后颈的汗一下冒出来,顺着脊梁往下淌。
乱世里誓言也值钱。立了又破,日后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刘备那块仁义招牌,更经不起这一砸。
李恢这一手,是把后路连根刨了。
心里数到三。不能叫主公站到那个位置上。真立了誓,益州碰不得,自己哪年哪月才投得成胎。
长剑出了鞘,剑尖直顶李恢鼻梁。案上一只酒爵被袖角扫倒,酒顺着案沿往下滴。
剑锋出鞘的声音很短,像裁布撕了一道口子。
李恢往后仰了半寸,椅腿在地面蹭出一声长响。
“刘琮献了荆州,豫州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着。就这样,他也没趁乱去动同宗的基业。这算什么?”
“算大仁大义。”
“当阳那一败,几十万百姓拖家带口跟着走。他不肯丢,一天走十里,江陵在前头也不去。愿意陪着一起败。”
“这也是大仁大义。”
“这些摆在眼前,你偏装瞎。还要我主起誓——”剑尖抖了一下,“荒唐。”
“今日不杀你,我这份俸禄白吃了。”
手腕一沉,剑往前递。
剑身上映着灯,光走到尖上,抖了一抖。
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撑起来。
鲍隆在后头看见自家将军不动嘴改动手,刀噌地出鞘,横身抢上一步护住侧面。
刀出鞘把人影劈成两半,案上的烛火歪了一下。
这一刀,把事换了性质。两句话不合,成了刘备的人在席上动兵。
刀光还没落稳,四下帷幕后头涌出一片刀斧手,铁靴踏地,把案几围成一圈。
甲叶撞着甲叶,密得像雨点砸在瓦上。
案上的碗盏被铁靴带倒,滚到地上碎了两只。
刘备眼珠一转,才看清这宴席底下的东西。刘璋那头,也备了后手。
邢道荣心里给鲍隆竖了个大拇指。拔一刀,满堂就成了火药桶。
论找死,自己比不上这位鲍校尉。
他眼皮不眨,钉着李恢。对面先动刀,他就把人按在案上。
那目光太露,露得李恢后背发凉,手指头掐进掌心。
这人不是吓唬人。他是在算时机。
自己没得罪过他。莫非那两句发誓的话,真踩到肉了?
那刘备……是真想吃下益州。
剑尖离喉咙还有三寸。邢道荣的脚,往前挪了半寸。